承接前文：〈四舅與碎瓷餘音──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五）〉
破宅內靜得出奇，一唱歌她就說：「別吵，腦勺子要爆裂了！」有一日放學回來，寄好婆、四好婆等滿房間的人，原來外祖母病倒了，醫生診斷血壓很高。雪球緊張地撲向病榻，好爹即拉開示意保持安靜。
其中一位中年婦人問：「這女孩是誰？」寄好婆答：「是二小姐的女兒」，她即搶步過來，擁抱又親吻，叨咕着：「肉浪肉、肉浪肉……」平時身旁的長輩從容淡定，從未有這種舉止，「肉浪肉」這三個字的方言，亦第一次聼到，莫名其妙？血液內恰有難以捉摸的微妙感應。
養女過門 傳宗接代
無人時悄悄問寄好婆：「肉浪肉」是什麼意思？她笑咪咪答：「兒女生的孩子，蘇州人稱『肉浪肉』」，轉身就走開了。
夜深人靜還呆呆地望着兩道窗樞。好爹催促快點睡覺，雪球又追究「肉浪肉」的事。她原原本本講出往事：「妳外祖母幾姐妹未嫁時，兩高堂染病而亡，喪事間染上皮膚病毒，中醫俗稱『孝瘡』，須特效藥療：飲服桃花煎煮的液，極苦的寒性藥劑，才可以清熱解毒，治膚瘡而不留疤痕，並能使膚色更潔白。於是寄好婆、外祖母忍苦每劑飲盡。四好婆年幼不願服用，只肯外塗皮膚。這桃花汁配方功效雖好，但會耗陰血損元氣，使致婚後不育。所以寄好婆和外祖母都無生育。
寄阿爹屬於開明人士，不講究傳宗接代。而你外公捱到40歲，希能得子嗣後繼有人，外婆拜托姐夫寄阿爹物色貌美的小家碧玉。寄阿爹在琴川茶樓會友，舊時的茶館，除了莫談國事，訊息無奇不有，趣聞軼事、市井人情、最新傳聞：「麻油作坊養女，及笄之年靈氣逼人。據說兵荒馬亂之際，南來北往的避難災民，扶老攜幼絡繹不絕，往往途經常熟七溪流水皆通海之地。有一陌路小孩，昏睡麻油作坊門口，趙氏坊主心生憐憫抱進屋內，發現衣襟插着一張紙條，寫着時辰八字。兩夫婦膝下尚無兒女，即收養了這3歲的女孩。」
「兩年後歡天喜地生一親子，卻是個永不開竅的戇大（智障症）。養女破瓜之年，麻油坊主打算將養女和親生子成親，兒子可終生有人服侍。但經算命先生占卜，此女命中與趙氏相剋，若再留下必釀成大禍。怎樣可避災？應讓她遠去他鄉，出計謀策不如高價沽出……」寄阿爹聽到這傳聞後，便親臨麻油店訪談，一睹芳容後刻不容緩，真金白銀作為聘禮，圓滿達成交易，賣買雙方保持嫁娶顏面。養父母不枉多年養育，銀子、面子俱全。
外公早逝 家產敗落
在寄好婆的陪同下，乘長江輪船赴漢口，張羅外公納妾，「坐床喜得你的大舅，再添你媽咪，又連續生三舅、四舅。她樣貌標緻，又生男育女，對她寵愛又加。她手面闊綽，身上的首飾只要別人喜歡，便即刻送給對方，因此大家都奉承她。你外祖母温柔大度，從不爭風吃醋。逢年過節還贈銀常熟的養父母。
所謂好花不常開，好境有期限，13年後你外公兩度中風，最終病逝。長子僅12歲青黃不接，所有的生意任人宰割，財產全被別人吞沒，寡婦孤兒重返蘇州，不再入桃花塢老宅，在閭邱坊巷租一進四開間的房子居住。
此時，你嫡親外婆尚未過30歲。穿了黑香雲紗祺袍，衣襟上一個茉莉花球，據眾人形容，像無聲電影中的明星。起初她很守節操，兩個女傭幫手家務，從未有言語高低，上下和睦相處，最缺憾子女都不親她。寂寞時和外面一進的鄰居打麻將消遣，後來被不良雀友教唆利誘，牽線一個有財有勢的男士。本是個良家婦人，在幻想和現實的掙扎中，遭受無情的誘惑摧殘，她滿以為可再現曾經的風光。跨出徐家門才知上當受騙，追求者是個漢奸，不久被懲治了，無奈再嫁給紫羅蘭理髮店老闆……」
好爹講得唇焦口燥：「你要查問的事已和盤托出，可以乖乖地睡了，不要再打破砂鍋問到底了！」看到好爹的大眼睛已疲憊不堪，如謎語：「橄欖橄欖兩頭尖，吃飽夜飯要關店。」可喜外祖母靜養服藥，約半月後就病癒了。平時最保護外孫女的人、知書達理的外婆，並非嫡親毫無血緣關係，更令幼小的心靈肅然起敬，倍加愛戴。
真情無價
嫡親外婆尋到了學校門口，見到又要叫「肉……」湊近她耳邊輕聲說：「好婆，叫懿兒吧！不然會被同學取笑的。」她塞了些錢在書包內，說是給來買糖果吃的，措手不及難以推辭，她急匆匆還要趕去上班。身邊不放錢的女孩，嫌鈔票太齷齪，上面滿布看不見的細菌！怎麼辦呢？
校門口剛好有拉糖的攤販，一條條的細繩掛在洞眼外，洞眼後面是糖果，通常拉獲到的是一顆，手氣好的可以拉到一袋，不少人圍在那裏，我把剛才塞在書包的錢，數也不數掏出來，交給那糖販：「你看這錢可以拉幾次？」他環視了一下：「人人有份，每人都可拉兩次，哈哈，小同學請客，今天皆大歡喜！」就這樣把這錢揮霍一空！既無數字概念，不知究竟多少錢？如釋重負又彷彿欠了一身債！更不敢回去後提及這件事。有血緣或無血緣的真情，總是無價可以計算償還。
《枕河春夢》恍如成長的歲月。無橋、無船、無門、無路，無奈地縮在一角落，跨越不到對岸的另一邊，沒有一道可開啟的門。是外祖母、好爹、寄好婆、寄姆媽、舅媽、三舅父、學校內的老師們不厭其煩的開導，現在又多了一位嫡親外婆，治癒那些瑣碎的傷痕，思維交織着喜樂憂傷的情緒，黛瓦粉牆中飄溢着桃紅翠綠，歸乎靈魂純清的歲月流水。
家事、國事、天下事；大宅門、小宅門、高低門户，世情太多類同。
〈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之十六
〈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故事系列：
雍容大度的寄好婆──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
依稀的童年舊夢──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