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上文：〈光陰裏的一首情詩──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三）
消失了一半的小巷，舊屋片瓦無存。簷下雨滴聲仍留在耳畔，難忘此涓涓之音。巷口看公用自來水者，日曬雨淋，衣衫污舊，口齒不清，英文流利，普通話不準，街坊嘲諷他垃圾癟三。豈知滿腹的學養、囊中的節蓄，幽蘭巷六號內無人倫比，他微笑面對凌辱，守持本分。
適婚年齡 被安排相親
50年代三舅在上海長江輪船公司任職，平時十分節儉，無應酬交際，放假便回蘇家聚，適婚年齡也沒有女朋友。驚蟄過後萬物甦醒，他放春假了，跟外婆、史家巷好婆，一起去木瀆踏青，其實是安排相親。
鎮上馮桂芬的本族後裔，有個獨身女芳齡17，梳了兩條垂肩的辮子，生得小巧文靜，依窗埋首繃架旁，將細針上串下迎，可謂春季到來柳絲長，姑娘手如柔荑繡鴛鴦。他砰然心跳面微紅一見鍾情。女方的父母對文質彬彬的對象頗滿意，可是低頭繡花的千金，相親之事蒙在鼓裏，未正面望來者一眼。
為此開明的阿爹，特地帶愛女專程赴滬，親臨上海長江輪船公司探訪，年輕的白領男士，端坐在寫字樓一表人才，四目相視互生好感。不速之客持即日往返的火車票，他盡地主之誼招待茶點後匆匆送別。家長們聞訊喜出望外，雙方擇日訂婚。她有四個結拜姊妹，全是繡花姑娘，彼此稱兄道弟，其大哥日後是蘇州刺繡研究所名師之一。
未婚的三舅媽遷居幽蘭巷，原來她並非熱衷剌繡，理想以父為楷模，從事財經方面的工作，聽聞馮家阿爹民國時是木瀆銀行界高層之一。她來蘇為報讀有關會計的專科，她極為認真好學，課餘除了做功課外，還買了字帖研習鋼筆字，雪球聆聽她講：字型的骨架，筆劃間的布局，如何掌控平衡與流暢，猶如書寫的啟蒙老師。雪球有枝大舅媽給的小鋼筆，用絲線勾織的網套，常掛在頸項，裝飾效果超過實用。後來三舅父送了支關勤銘名牌筆，帶去學校炫耀，即被人偷了！欲哭無淚哽咽難言，蘇州俗語「猢猻勿該寶」！
兩個老實人相逢，未正式拍過拖，書信往來僅是日常流水賬，信箋展開從不避忌外甥女。未婚的三舅媽如若姊姊，空餘時一起聊天，晚上抵足而眠。外甥女還有夢遊症，剛入睡無意識地起身，睜大眼睛踱來踱去，有次揭不出床帳門，坐在床沿邊竟然瀨尿，令其驚慌焦灼。白天空閒時常陪春弟玩耍。
有一天小雪球放學回家，她張口結舌地講：「春官不小心把一粒珠子跌進了鼻孔，擠挖不出卡在裏面，好婆和好爹同春官坐了三輪車，去醫院急診了！」等了數小時他們平安返來，醫生用鉗子把這顆珠夾了出來。春弟一邊鼻孔塞了藥棉，破涕而笑還鸚鵡學舌：「有驚無險！」
聯姻之後的事情
一年半載後，良辰吉日徐、馮聯姻，先在客廳祭祖。新娘子電燙了捲髮，在姐妹們的簇擁下，雙雙腼腆地去照相館影了婚紗像，單人的、雙人的、站立的、半身的。傍晚新聚豐吃喜酒，女方的客人除了主婚人外，還有新娘的小姐妹們，雖無隆重的結婚典禮，約三圓枱的親朋戚友，婚宴簡約而温馨。新房暫用大舅曾經的房間。
以下這幅婚紗遺像是表弟傳來的，受損之痕，請豆包協助修復，筆者略加校正，沒有失眞極為珍貴。
花燭夜的翌晨，新倌人獨自在客堂，看到好爹就抱頭抽泣：「我不及格啊……」好爹說：「從前次次考試回來，總是這樣狀態，發成績單時卻年年第一名！是否舊夢未醒？」愕然見到手臂抓傷的痕！他斷斷續續說：「無法一親芳澤……」
雪球曲解門窗未關好，外面野貓侵入……外婆即敦促好爹：「快帶她去夾廂，阿囡上學勿可遲到！」另一方面她輕聲勸說三舅：「大丈夫應憐香惜玉……好好地向新娘子道歉……」，便拿了碘酒擦抹表皮之傷。「老人家只當無事發生。」第二天備了禮物，一對新人回門去了趟木瀆，數天後三舅父帶了囍糖赴滬上班。
有人竊竊私語，寄好婆解釋：「新娘是位小姑獨處的嬌生女，怎知合床禮中的圓房之事？她的抗拒完全情由可原啊！閨秀豈像下流蕩婦般性開放……」這些言辭雪球成人後才明解，若電影《金婚》情節的演繹。
藏巧於拙避批鬥
不久三舅調職重慶，家眷伴隨而去。從此薪金一分為二，一半寄給外婆，包括外甥女的學費（學校可申請減免費，但外婆認為「天地君親師」，對師長的酬勞一分也不可減）。重建小家庭的開銷捉襟見肘？三舅媽幫人刻鋼板蠟紙、編結絨線，湊些零用錢。外婆一再叫三舅別寄錢來了，他卻勒緊褲帶挑重擔。
蜀地濃霧濕重寒蝕骨，江南人不習慣吃辣驅濕，兩人都患了風濕性關節炎。他常要去船碼頭檢票，曾被人群推擠失足跌落長江，狼狽不堪撿回一命。
有位上級悄悄告訴他：「下一個右派是你的名字！」雖未有犯錯，單位為湊數，揀落後的補充。特殊年代的事，今天聽來不可思議。他坐卧不安，萬一被批鬥不堪設想，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不計代價及時辭職歸故里。
廚房拆掉灶頭間隔了間房，他的文才從此縮在蝸居。凌亂破爛是他的護身符，藏巧於拙中避禍，也躲過了文化大革命的衝擊。自來水龍頭旁的垃圾癟三，財物絲毫無損，真正的大智慧也。
患難中獲真愛，中年才得子添女，湊成一個好字。愛妻將他接往木瀆，偶爾和鄰居下棋消遣，終於享了十幾年清福。如今太平盛世下，他們的兒孫不再苦難。（故事待續）
〈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之十四
〈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故事系列：
雍容大度的寄好婆──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
依稀的童年舊夢──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