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學校工作,常常聽到同一件事有兩個說法。管理層說:方向很清楚,老師也沒有反對。老師私下跟我們說的卻是另一回事:他們其實不想做,覺得優次很亂,做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同事之間的信任亦慢慢減少。有學校士氣低落,管理層說不出原因;有學校開始有老師離職。
老師「不想做」,很容易被看成懶惰。我們聽到的原因卻複雜得多:有時是不知道為什麼要做,因為上面沒有解釋清楚;有時是過程中沒有機會參與決定,只能聽從指示;有時是做完之後沒有檢討,大家根本不知道成效如何,最後變成為了交指標而做;也有時是整個團隊已經很累,又或者大家估計這個計劃做一、兩年,又會換上另一個新項目。有老師這樣問我們:「之前做過的東西,有沒有人整理過、判斷過?如果從來沒有檢討,又怎知道有沒有成效?」這些原因大多來自制度和文化,很難只怪個別老師。
兩個說法其實都是真的。問題在於,老師心底的話,一直沒有一個安全的渠道讓管理層聽到。
老師不開口 學校要付出代價
渠道不通,老師多數會選擇不說。會議看似和諧,代價卻在累積。
這幾年,教育局在學生精神健康方面做了不少工作:三層應急機制在2025/26學年恆常化,並伸延至小四至小六;《4Rs 精神健康約章》亦在學校推廣。可是,老師的壓力又有多少人留意?城大學者 Bert George 指出,在權力距離較大的文化裏,教師很少質疑上級,多數默默忍受;這些說不出口的負面情緒,會慢慢變成離職的念頭,教學熱情亦會流失。研究團隊對話的 David Kantor 稱這種情況為「禮貌性服從」:老師在會上點頭答應,心底其實已經抽離。
老師不開口,影響的還有團隊表現。哈佛商學院教授Amy Edmondson 的研究發現,團隊成員是否擁有充足的心理安全感,會影響整個團隊的學習能力和工作表現。Anita Woolley等學者亦發現,一個團隊的集體智慧,跟成員的智商關係不大,反而跟大家發言的機會是否平均、成員能否讀懂彼此的感受有很大的關係。
教育局轄下的教師及校長專業發展委員會,在2018年推出「教師及校長專業標準參照」(簡稱T-標準+),以六個核心價值觀為基礎,第五個正是「團隊協作,樂於分享」。我們想問:協作是一種需要學習的能力,還是人人天生就懂?
怎讓老師敢講
如果協作需要學習,第一步就是讓老師敢講真話。其實學校手上已有工具。學校自我評估的持分者問卷,本來就以不記名方式收集教師意見,對象亦包括校長和副校長,數據就放在教育局的「學校發展與問責」數據平台。關鍵在於,當某一項分數特別低,學校的第一反應是急着解釋,還是好奇地想去了解多一點。
JUST FEEL感講曾參考Edmondson發展的團隊心理安全量度製作了一份問卷,在夥伴學校使用。有一間小學的校長、副校長和主任,在工作坊之前各自匿名填寫,然後坐下來一起看結果。他們發現彼此關係那部分分數很高,但說到嘗試新做法、處理分歧、從錯誤中學習,分數就低了。那一次工作坊,團隊慢下來一起問:為什麼我們相處得好,做事時卻未必敢冒險?我們很欣賞他們願意一起面對結果。
在日常會議裏,管理層亦可以做一些小改變:把「大家有沒有意見」改為「哪一部分最難做得到」;先邀請較少機會發言的同事,例如新入職的老師分享意見;校長和副校長最後才表達立場。這些就是參與式管理的日常做法,可惜很少有人教過校長和副校長怎樣做。
不過,做法背後的意圖更重要。開口之前,管理層可以先問自己:我想跟同事對話,還是想爭論對錯、說服對方?美國學者Daniel Yankelovich 把溝通分為對話、辯論和游說三種:辯論時,聆聽是為了找出對方的漏洞再反駁;游說時,聆聽是為了找機會改變對方;對話則假設每個人都掌握答案的一部分,聆聽是為了增進了解。善意溝通稱這一步為「原點」,即先弄清自己溝通的意圖。如果心底只想同事接受既定決定,再好的技巧也只會變成手段,同事亦感覺得到。
真心想對話,同事講完,管理層可以先放下解釋,用自己的話說出對方的感受和需要,再向對方確認,例如:「聽起來你很擔心,同一個月要兼顧考試和新計劃,你需要多一點時間把事情做好,是嗎?」對方可以補充或更正,直至覺得自己被準確理解。這就是善意溝通的同理聆聽:聚焦對方話語中的感受,以及背後的需要和價值。急着建議、說教、分析或安慰,焦點就會由對方轉回自己身上。管理層一句話,下屬往往會放大來聽;而每一位校長,大概都做過那個在會議上不敢開口的年輕老師。

老師講了之後
邀請老師講,只是第一步。老師講了之後,管理層怎樣回應,同樣重要。美國作家 Charles Duhigg 在《哈佛商業評論》的訪問中提醒,心理安全是一套具體的管理技巧:坦白直言要得到肯定,而不只是被容忍。管理層可以公開多謝提出風險或不同意見的同事,讓大家看見講真話是有價值的。
被聆聽之後,還要看見改變。Amy Edmondson早前分享的一篇《Forbes》文章舉過一個例子:一位副總裁在會上指出公司策略可能有問題,行政總裁不但沒有防衛,反而感謝她,請她寫一份備忘錄。她照做了,但六星期後,策略沒有改,備忘錄亦再沒有人提起。沒有人懲罰她,系統只是吸收了她的意見,然後照舊運作。文章指出,員工沉默,很多時是因為他們準確讀懂了環境:上一個提出問題的人後來怎樣?問題有沒有下文?
所以回應要讓人相信講完有人聽,聽完有改變。美國非牟利機構常用的回饋框架Listen4Good,最後一步就是向提出意見的人交代結果,即所謂「閉環」。學校可以在下一次會議開首交代:上次大家提出的意見,哪一項會改,哪一項改不到、原因是什麼,什麼時候再一起檢視。老師看見自己的話真的改變了一些事,下次才會再講;如果意見提出後沒有下文,試過一次,大家就會覺得「講都無用」。
認真聆聽,有時管理層會聽到不想聽的答案。曾經有一間學校跟我們傾談之後坦白說,學校已經沒有空間再加新計劃,決定不再繼續合作。我們很同意,也很感激。後來那間學校更專注做好原有的計劃,老師沒那麼辛苦,方向更清晰,成效亦更好。George亦提醒,學校要定期刪減沒有成效的程序。可惜管理層和老師在認知上的落差,我們不止在一間學校見過:老師跟我們說計劃太多、工作量太重、方向不清,校長和副校長卻不覺得。我們把老師的想法轉告校長,校長很驚訝,也很不解:「為什麼老師不直接跟我說?」
校長不必一個人承擔
要回答這個問題,不能只看個別校長。要讓團隊有效協作,善意溝通培訓師Miki Kashtan建議要留意五方面的機制:決策、資源、資訊、回饋和衝突處理。這五方面單靠校長的意志力解決不了,也不應由校長一個人承擔。外間的促導者和同儕支援,因此能帶來一定作用幫助:有第三者在場,有些話才講得出口。
今年5月,我們與方濟會合辦校董培訓,邀請辦學團體代表、校董、校長和資深教育工作者坐在一起,先親身經歷一次對話:四/五人一組,輪流發言,其他人只聆聽,不評論、不給建議、不打斷,先處理心情,再處理事情。參加者親身經歷過,明白這種對話的好處,才會帶回自己的學校,與團隊和下屬嘗試。
聆聽老師的真話,本來就是校長工作的一部分。但校長也需要支援,而且單靠一兩位校長並不足夠。學校作為一個組織,需要什麼才能容許失敗與真話?這是下一篇的問題。
作者按:本文由二人共同構思,文中提及有關課室與夥伴學校的觀察由楊思毅整理。
再思情意教育 四之三
合撰作者黃顯華專欄:https://www.master-insight.com/author/huangxianhu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