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幾宗懷疑校園欺凌事件曝光,令人不安。無論是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懷疑在校內遭同學欺負,還是有學生長期被不當對待,幾宗個案雖然情況不一,卻都令人看到一個不應被忽視的問題,校園最基本的安全感,原來未必一直都在。
討論容易失焦
一旦事件牽涉特殊教育需要學生,討論很容易走偏。有人把個別學生的越界行為,直接套到整個群體身上,彷彿問題只是這類學生情緒不穩或特別難管;也有人因為涉事學生有特殊需要,便急於為不當行為開脫,把明顯越界說成不懂事、貪玩,或者控制不到自己。若受害者本身也有特殊需要,外界又常把他被欺負的處境,簡化成不懂與人相處,好像受傷也是某種難免的結果。說法看似不同,其實都沒有把受害者的處境放在前面,也沒有認真面對學生之間的界線問題。
香港談融合教育多年,但有一個基本問題始終未處理得夠清楚,就是當保護弱勢、理解個別困難與行為問責之間出現拉扯時,校園的安全界線應如何守住。這不是抽象問題,而是校園裏每天都可能出現的情況。
界線一旦模糊,最先受影響的,往往是本來已較脆弱、也較難為自己發聲的學生。有些孩子不擅表達,遇事時未必懂得求助,也未必說得清楚發生過什麼。旁人一句「同學之間玩下啫」,已足以把他們的委屈蓋過。等到家長察覺時,事情往往已拖了一段時間。
但界線被淡化,受影響的不只受害者。有些學生本身較難掌握與人相處的分寸,成人若只懂喝止,卻沒有具體教他什麼不能做、別人的不舒服是什麼,他很容易一再踩界。至於其他同學,若一直缺乏引導,也未必懂得如何與有特殊需要的學生相處。差異若長期沒有被好好處理,便容易先變成誤解,再變成排斥,甚至欺負。

不少學校其實明白,讓不同需要的學生在同一校園和課室學習,只是第一步。學生之間能否慢慢建立互信,很多時要靠長時間的相處和引導。問題是:前線即使看得到風險,也不一定有足夠空間及早處理。學生之間剛有磨擦時,未必有人能立即細看;到事情開始明顯,又可能已牽涉更多跟進和溝通,處理起來自然更吃力。
不少嚴重事件都不是突然出現的。學生被針對之前,很多時已經有些變化,只是未必一開始便有人留意。至於那些有越界行為的學生,也往往不是某一天忽然失控,而是早就出現一些令人不安的表現,只是一直沒有被正視。等到事情仍被當成普通打鬧,或者只被理解為同學之間的不和,學校往往已經失去及早介入的機會。
家長最後寧願報警、驗傷、向外求助,很多時未必因為一開始就想把事情鬧大,而是因為家長與學校對時間的感受並不一樣。學校跟進、查證、接觸不同持份者,本來就需要時間,也有程序上的難處。但對家長來說,孩子受了傷,又開始害怕上學,等待本身已是一種壓力。當家長看不到清楚交代,也未感到孩子已獲充分保護,互信便容易流失,最後更傾向向校外求助。這不一定是哪一方特別不講理,而是雙方都在各自的焦慮裏,卻未必對得上節奏。
不能只靠事後補救
要避免同類事件一再發生,不能只靠事後補救。界線教育要做得更早,也要更具體。無論涉事學生有否特殊需要,圍毆、侮辱、拍片起鬨,以至觸碰他人私隱部位,都不應被輕輕帶過,說成只是玩過火。學生需要知道,有些界線不能踩;一旦越界,便要被制止,也要承擔後果。這不只是為了處分誰,而是要讓受害者知道,自己的恐懼與受傷會被認真看待。
對受害學生來說,需要的從來不只是安撫,而是之後能否重新建立安全感,知道再遇事時可以如何求助。至於有越界行為的學生,尤其是有特殊需要的孩子,也不能只是記過、停課便算。若不處理行為背後的困難,不教他界線,不幫他學習表達情緒和與人相處的方法,處分很快便只剩形式,問題亦容易重演。

校園欺凌往往發生在教師視線以外的地方,例如洗手間、更衣室或偏僻走廊,單靠巡查很難完全堵塞所有漏洞。學校除了既有的關愛校園工作,也可更有系統地培養學生的旁觀者責任。重點是讓他們懂得辨識欺凌,明白身體界線,並在目睹同學受欺負或出現不恰當行為時,知道如何以安全方式求助和通報。很多時候,最早看見問題的,不是成人,而是同學。
今天不少教師、社工、SEN統籌主任和教育心理學家,不是不明白問題所在,而是現實上未必有足夠條件把工作做好。他們同時要處理不同類型的個案,也要兼顧行政、紀錄和危機跟進,負擔本已很重。到了真正需要及早觀察、與家長溝通,或為個別學生作出介入時,可動用的時間往往已十分有限。社會若一方面要求學校做好共融,另一方面卻不肯提供相應的人手、培訓和專業支援,最後承受代價的,仍然是學生。
共融不能淪為口號
共融教育若只剩下一句接納、一句體諒,卻沒有清楚界線和足夠支援,最後受影響的,會是所有學生。較脆弱的學生會在反覆受傷之中失去安全感;有困難的學生,也可能因為一直沒有被好好教導,而在一次又一次越界之中承受更深的標籤。
共融不是要求受害者無限體諒,也不是對有困難的學生放棄基本規範。它應該是在清楚的界線之內,為每一個學生提供適切的保護和引導。學生可以有不同能力,也可以有不同成長節奏,但不應有人在校園中長期活在恐懼之中,也不應有人因為成人未能及早介入,而錯過學習尊重他人的機會。
如果連校園這個地方,都守不住最基本的安全與界線,我們便很難說自己真正實踐了共融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