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香港文學的前行者──小思

小思老師活在我們這個時代,集教師、學者、作家於一身,言傳身教,著作等身,她也教曉我們怎樣做人、做學問、做事業⋯⋯願火傳於後薪,永無盡時。
照片:除註明外,由作者提供

小思,原名盧瑋鑾,另有筆名明川、盧颿等。「思」原作颸,她原先以夏颸為筆名,但因颸字筆畫多,意思又不易明白,於是改為小思。她是香港當代重要的散文家、教育家,以及香港文學研究者。原籍廣東番禺,1939年生於香港。1960年畢業於金文泰中學, 1964年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中文系,翌年入讀羅富國師範學院,獲教育文憑,任職中學教師多年,期間持續寫作散文。

1973年,在老師唐君毅先生的引介下,赴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研究中國現代文學。1978年考進香港大學文學院,修讀碩士課程,任香港大學中文系助教,並於1981年,以〈中國作家在香港的文藝活動(1937-1941)〉論文獲香港大學哲學碩士。自1979年起,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主要教授現代文學和香港文學,先後發表及出版大量重要的香港文學研究及材料,1992年擢升教授,至2002年7月退休。

2002年,她把個人所藏的香港文學文化書刊,以及歷年蒐集的作家資料檔案,包括剪報、期刊、書籍、小冊子及論文等,全贈予香港中文大學大學圖書館,並與大學圖書館合作,建立「香港文學特藏」,志在「把資料公開,以備作『公器』之用」。

中文系於2001年成立香港文學研究中心,她出任中心主任,退休後,仍義務擔任中心主任,2008年轉任中心顧問至今,並同時擔任東亞研究中心客座教授。2011年獲香港中文大學頒授榮譽院士銜,藉以表揚她對大學的重大貢獻,以及在文學方面的傑出成就。

教育家小思

小思在新亞書院中文系念書時,曾於1962年,在深水埗桂林街新亞書院夜校任教員。1965年9月,獲教育文憑後,在孔聖堂中學任職中文科教師,亦曾應恩保德神父之邀,在借用銅鑼灣聖保祿學校課室,為失學的兒童開設的下午校,擔任義務教師。

她曾任職多間中學,擔任中文教師多年,對學生關懷備至,甚至親自上門輔導,被視為「生命導師」。她早期的散文集《路上談》(1979年10月初版),內容主要記錄她擔任中學教師時的師生互動、教學體驗,對不少初為人師者,啟發良多,我也是受惠者。

《路上談》(1979年10月初版)書影
 

自1979年開始,小思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深受學生敬重,任教期間,她開設香港文學相關課程,引導無數年輕學子認識香港的本土文學,曾獲2000年度校長模範教學獎。

1985年,在訪問中,她坦言自己喜歡當教師,「將自己研究得來的成果,經過消化,再傳遞給學生,我感到快樂。我第一個選擇是當教師,然後是做研究。幸有餘力,才執筆寫作。」寫作,是指散文而言。

在中大任教期間,除了學術研究及出版外,她亦致力於透過活動推廣香港文學,於1991年出版《香港文學散步》,內容主要介紹幾位中國著名文人學者,包括蔡元培、魯迅、戴望舒、許地山、蕭紅等在香港活動的場所,以及他們在港的故事。

她將日本「哲學散步」的概念帶來香港,帶領學生,一邊散步,一邊追尋歷史,讓冰冷的文學史料變成「活的文化」。透過文學散步,「讓年輕人在現實場景裏跨越時空,進入作家的生命」,從而加深對作家作品的認識,對吾土吾民產生深厚感情,同時,亦開啟了香港文學地誌書寫的研究方向。

及後於2000年,教育署邀請小思帶領200多人遊歷書中的地方,並記錄下來,成為香港文學發展中,一次重要的活動,對香港文學教育的發展,影響至為深遠。

香港教育局亦多次邀請小思為新課程教師培訓班舉行講座及工作坊,積極推廣文學閱讀,為香港培育了大量語文與文學教學專才。她曾歷任多屆公開徵文比賽評判,如青年文學獎、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等,鼓勵後輩創作。

為表揚她40多年來對香港教育界的卓越貢獻,香港教育學院於2003年授以第二屆傑出教育家獎,在頒獎禮上,以〈縴夫的腳步〉為題,發表演辭,將教師喻為「長江上的縴夫」,負責運輸交流,在江邊徒手拉船,將人、事、物,逆流而上,送往目的地,她指出這種傳遞與交流,跟教師的工作是一樣的。

一直以來,小思老師誨人不倦,退休之後,對教育的關懷更有增無減,她甘為縴夫,以柔韌之姿挽舟前行,多年來藉着教育,將對香港與文學的熱愛傳承下來。

《縴夫的腳步》書影
 

學者盧瑋鑾

盧瑋鑾嘗自言,她對香港文學研究的關注,源於京都大學人文學科研究所,她研究現代文學,是從看雜誌開始的。當年唐君毅先生建議她去京都追隨學者平岡武夫先生,但老師提早退休了⋯⋯因緣際會,她在研究所的圖書館,於一年內,把由20年代尾到40年代的現代文學雜誌,全看完了,而且全做了筆記。

她一生致力於推廣文學與教育,並專注於香港文學的史料搜集、考掘與研究,她最大的功績在於將香港文學從「邊緣」和「被遺忘」的狀態中拯救出來,建立起系統性的史料庫,被認為是香港文學研究的奠基者與守護者。

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起,她自費跑遍舊書店、圖書館,甚至在垃圾堆和地攤中搜羅珍貴的舊報刊、雜誌與作家手稿。

作為學者,盧瑋鑾謙遜、理性,但是面對浩瀚的資料大海,她也曾感到孤獨與無力。在〈漫漫長路上求索者的報告〉(1984)中,她說:「史料搜尋是條無盡的探索長路,我願盡一己有限之年,單薄的能力,走上這樣路,但我不願意獨自一人走,也不願意把尋得的資料長久塵封在書房裏。」

自1973年赴日本深造起,盧瑋鑾進入現代文學研究的領域,然後逐漸集中於中國作家在香港的活動之研究,其香港文學研究,大致可分成「卡片檔案」、「評論」、「文學選本及資料冊」,以及「口述歷史」四大類。她從京都大學人文學科研究所學習到「京大式卡片」的整理方式, 將資料條目以卡片分類,並將文獻實物歸檔以便收藏。

在評論方面,盧瑋鑾於1987年以《香港文縱:內地作家南來及其文化活動(一九二七-一九四一)》為題出版,書中系統性地梳理了50年代以前,大批內地文人南來香港的文學足跡與文化活動,填補了中國現代文學史的許多空缺,是奠定香港早期新文學史和地方文化研究的重要里程碑。

她在1987年至2003年間,亦先後發表多篇學術論文,部分收錄於黃繼持、鄭樹森合編的《追跡香港文學(1998)》一書。

《香港的憂鬱》書影
 

在文學選本及資料冊方面,她以嚴謹的態度編選了《緣緣堂集外遺文》(1979)、《香港的憂鬱──文人筆下的香港(一九二五-一九四一)》(1983)、《茅盾香港文輯(一九三八-一九四一)》(1984,與黃繼持合編)、《許地山卷》(1990)。1993至2000年間,她與黃繼持、鄭樹森合作參與香港文化研究計劃,整理文學資料及作品,並於1996至2000年間,出版合共十冊的作品選集與資料冊。

與此同時,她亦主持多種文藝報刊目錄整理計劃,包括香港文學(1921-1937)資料蒐集及整理計劃、1979年以來中國短期訪港作家筆下的香港研究計劃、香港中文大學資料蒐集及整理計劃。其後專注於淪陷時期香港文學資料整理, 2017年即出版了《淪陷時期香港文學作品選:葉靈鳳、戴望舒合集》,以及《淪陷時期香港文學資料選(1941至1945年)》,可見其資料整理工作持續不斷。

在口述歷史方面,早於70年代末,她已展開文化人訪問,其後更投入五、六十年代文化人口述歷史的工作,出版《雙程路:中西文化的體驗與思考(1963 - 2003)──古兆申訪談錄》(2010),以及在2014及2017將《香港文化眾聲道》(1、2)結集成書,為香港文學研究史料添上一筆「活的歷史」,進一步開拓了文學史寫作的可能性。 

《雙程路》書影
 
《香港文化眾聲道2》書影
 

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自2001年,成立香港文學研究中心,盧瑋鑾出任中心主任,與中大圖書館緊密合作,延續香港文學研究及整理計劃。

2002年從中大退休時,她將數十年來私人珍藏的數萬件珍貴香港文學史料、書籍及剪報,全數捐贈給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與圖書館協作成立「香港文學特藏」、網上「香港文學資料庫」、「香港文學檔案」,仍繼續進行資料整理及研究、學術交流、文學推廣等活動。

她常自謙為「造磚者」,認為撰寫一部宏大的「香港文學史」是一座文化大廈,需要耗費幾代人的心血。她自認不急於去當那個蓋大廈、剪綵的人,而是甘願做一個默默在底層「燒磚、造磚」的人,曾於《香港文學》發表《造磚者言──香港文學資料蒐集及整理報告(以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為例)》(2005),指出唯有先把一塊塊結實、考究的史料「硬磚」造好,後世的學者才有客觀的根基去建構文學史。

事實上,她不單是香港文學研究的奠基者,也是最重要史料文獻整理者之一,被視為「最具有資格撰寫香港文學史的學者」。正如許迪鏘先生所言:「盧先生蒐尋整理香港文學文化資料,卻堅稱只是搬磚人,絕不去構築歷史的宏廈,但她的文字卻無一字不是歷史。」

數十年來,她默默耕耘,將香港文學帶入主流學術視野,2010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傑出藝術貢獻獎,後於 2016 年,再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終身成就獎,以表彰其40年來為香港文學蒐集資料、文獻,供研究者所用的無私精神。

近年,盧瑋鑾仍堅持香港文學資料的整理工作,2020年,她策劃多年並親自作箋的《葉靈鳳日記》出版;而由她策劃、主催,以及作序的侶倫《向水屋筆語》(增訂注釋版) ,亦於2023年出版。

散文家小思

小思早年已活躍於香港文壇,是六、七十年代《中國學生周報》的作者之一,自1970年代起至2014年,40多年間,定期於報章,如《星島日報‧星辰》、《明報》副刊撰寫專欄。

她早期以「明川」為筆名,於《中國學生周報》上撰寫《豐子愷漫畫選繹》,發願「要把豐先生的每一幅漫畫配上文字」,並結集成書,反映了她與豐子愷先生的文字緣、忘年交⋯⋯

《豐子愷漫畫選繹》(2016)書影
 

羅孚曾有〈贈明川〉詩兩首中,有「早從畫裏識明川⋯⋯無人不道小思賢」句,既讚賞她洗練的文筆,亦對其作育英才,以及對香港文學的貢獻,予以高度的評價。

她的文字不追求宏大敘事或華麗辭藻,散文風格以「率真、質樸、清幽」見稱,而是由身邊的尋常小事出發,流露真摯的情感、豐厚的人文關懷,以至深遠的人生哲思,給讀者留下廣闊的思考空間。

學者黃繼持曾於《香港文學》撰文〈試談小思──以《承教小記》為主〉 (1985),深入剖析小思於散文集《承教小記》中的創作特色。他說:「論小思的散文,或說其文詞清醇雅正,針線緜密,剪裁有度;或說其淡素自然,卻觀之不厭;或說其情理兼備,而晶瑩明澈;或甚且稍涉夸飾套用東坡居士評陶靖節語:『質而實綺,癯而實腴。』這都大體上能夠指出其文風貌。」確為的論。

作家柯靈在《彤雲箋》序(1990)中亦道出其散文風格:「小思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雋爽,人如其文,文如其人⋯⋯她的散文創作,縱橫上下,揮灑自如,覃思遐想,翩𦒘欲飛,則純然是才人本色。」

無論是哪一個時期,她的作品都能反映出其安土情懷與教育初心,筆下充滿對香港這片土地的深情與關懷;文字背後亦帶有誨人不倦的溫厚情意。

《一瓦之緣》書影
 

其文章結集逾20種,包括《豐子愷漫畫選繹》(1975)、《路上談》(1979)、《日影行》(1982)、《承教小記》(1983)、《不遷》(1985)、《今夜星光燦爛》(1990)、《彤雲箋》(1990)、《人間清月》(1993)、《縴夫的腳步》(2014)、《小意思》(2014)、《思香‧世代》(2014)、《我思故鄉在》(2014)、《一瓦之緣》(2016)、《香港家書》(2002)、《香港故事》(2002)、《指空敲石看飛雲》(2019)、《香港書情》(2025)等。

2024年,小思公開秘藏半世紀的「豆本」──寫於1973年,她在京都留學一年之感思手記,並以《初見之雪──京都小思集》(2025)為題出版。眾所周知,她的京都之旅,於其文字創作、文學研究中,都極為重要,是了解其文學發展歷程的珍貴資料。

《初見之雪──京都小思集》書影
 

曲水回眸

《曲水回眸──小思訪談錄》(上、下),分別於2016及2017年出版,是由多位香港文化人與學者(包括楊鍾基、陳永明、鄧仕樑、樊善標、黃念欣等)與小思進行訪談的記錄,透過對談,細述香港的文學、教育與時代變遷。黃念恩教授在《曲水回眸 (合訂本)》(2025)的序中提到,在訪談中:「她時刻展現中國古代哲學精神、現代作家命運,與當代香港關懷,從來並無二致。」

小思「香港關懷系列」套裝 
 

先哲錢穆先生認為我們怎麼樣做人、做學問、做事業,都應有一個共同的基本條件,就是一定要先認識我們的時代。小思老師一直秉承錢先生在《從中國歷史來看中國民族性及中國文化》引言中云:「我們生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就應該在今天的時代來做人,做學問,做事業。」

小思老師活在我們這個時代,集教師、學者、作家於一身,言傳身教,著作等身,她也教曉我們怎樣做人、做學問、做事業⋯⋯願火傳於後薪,永無盡時。

補記

《大頭菜文藝月刊》於第113期(2026年1月),創設「香港文學史檔案」欄目,目的在「搶救」歷史和資料,「讓塵封和埋藏在記憶中的文化與文學史料,一頁一頁的翻開和記述下來,讓後人對香港文化與文學史有一個整全和多面的印象,以利後學和對香港文化與文學史感興越的研究者。」為此,他們發起一個香港文化與文學記憶行動,「首階段盡量約請上一代至今從事文學編輯和寫作的文化人撰寫自己或同代人的回憶文章」,文章公開發表後,「更期望他日編輯成書,作為日後討論香港文化與文學發展史的重要參考篇章。」應編輯約稿,我撰寫了《小思》,已於上月刊出,現轉載於此專欄。

原刊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20期,2026年10月,頁110-117,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馮珍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