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前到訪炮台山循道衛理中學（下稱炮中），校名聽來尋常，內裏卻是一場安靜的教育革命。這是一間政府津貼的主流中學，卻幾乎全校近300位學生都有特殊教育需要。它不逼學生去擠DSE那一條獨木橋，反而把「不考DSE學什麼」這道難題，辦成了一套看得見、摸得着、走得通的培育模式。參觀之後，我衷心表達專業的敬意，欣賞炮中把「出路」二字重新定義的勇氣與專業。
讀DSE課程真有用嗎？
我們習慣把DSE當作中學教育的預設答案，卻甚少追問它對每一個人是否有效。對SEN學生而言，比起公開試成績，家長真正憂心的往往是畢業後的出路；把他們硬塞進一套主要以紙筆考試、學術選拔為核心的課程，除了層層挫敗，究竟還剩下多少意義？這個問題並非只關乎SEN。
把目光移回所謂「主流」，以初中TSA的成績作參考，主流中學也有至少兩成學生達不到高中學術學習的門檻。對這批孩子，DSE課程同樣未必是有用的課程，它要求的是高中學科的抽象推理與語文能力，而很多學生真正的潛能，落在動手做、在人際服務、在反覆磨練一門手藝上。課程若與學習者的能力錯配，努力便會變成空轉。炮中給出的回應很乾脆：與其用同一把尺量所有人，不如換一個模式，讓每個人各展其才。
炮中的四樣功夫
炮中值得欣賞之處，我歸納為四點。
其一是課程設計。學校在核心課程之上，為高中學生開辦十多個獲資歷架構（QF）認可的校本課程與應用學習（APL）課程，涵蓋家居維修、長者護理、攝影、運動教練、烘焙、資訊科技助理等範疇，並按能力推行分層能力課程、把生活帶入學習。這等於把升學與就業之間的斷橋，用一個個可認證的資歷補了回來。
其二是校舍設施。學校在校內創建了20多間高度還原職場的情境教室──西餐廳、咖啡室、茶記、攝影棚、健身室、家居維修室、巴士與鐵路車廂教室、長者護理室──讓理解力與專注力有限的學生在真實情境中重複練習。近期更獲顧積善堂與港燈捐資近500萬元，闢設洗衣訓練教室，與YMCA合作清洗制服毛巾，首批七名學員已在隆隆機器聲中接受職業訓練。
其三，難得的是教師轉型。全校11名教師考獲健身教練資格，接近一半取得家居維修相關證書，學習水喉、門鎖與電子維修。這正是周寶心老師所說的轉向：主流往往只看到SEN學生的disabled（殘疾），炮中卻着意建立他們的able（能力）。
其四是各界投入。從捐資辦學的顧積善堂、港燈，到提供訂單的YMCA與本地洗衣公司，再到MWYO青年辦公室、中文大學醫學院、城市大學社會及行為科學系的實證研究，皆證實校本QF課程與「職場新力軍」計劃對SEN學生職涯發展有顯著正面成效；近三年更有近半畢業生成功找到和興趣相關的工作。一所學校願意做，社會各界也願意接應，教育理想才不會止於情懷。
另類也可成為主流
炮中的實踐，其實呼應了一個更大的框架。我在「METALS教育」論述中提出，當經濟核心從製造商品轉向消費體驗，人類獨有的創造力、情感連接與跨界整合能力，才是AI難以取代的競爭力；音樂、餐飲、旅遊、藝術、生命關懷、服務敘事這些被傳統學科邊緣化的能力，恰恰是未來產業的增長點。
可惜在香港，與之對應的應用學習科目雖增長迅速，考生人數由2022年約3545人升至2024年約7543人，但仍不佔全體DSE考生的兩成，認受性不高、升學出路亦受限制。這正暴露了傳統學科至上的問題，社會明明需要多元產業、各有各精彩，教育卻仍用單一試卷分出有用與沒用的人。METALS主張的減法思維與「素養護照」式多元認證，正是要把炮中這樣零星的成功，轉化為制度性的認可；讓烘焙、護理、維修、餐飲的手藝與服務，能和學科成績一樣被看見、可升讀、受僱用。
METALS 教育
Ｍusic, Ｍartial Arts, Ｍovie, Ｍěilì
音樂、武術、電影、美妝E-sports, Eating, Environment
電競、飲食、環境TV, Theatre, Tourism
電視、演藝、旅遊Art, Aesthetic
藝術、美學Life, Living, Love
生命、生活、愛Service, Sports, Stage, Story
服務、運動、舞台、述事
教育的出口不止一個
炮中最動人的是它的信念：教育的目的不是篩掉一部分人，而是讓每個人都能找到可以立足的位置。熱愛巴士的學生最終可以成為巴士公司僱員，患小兒麻痺的畢業生也可在長者中心照顧認知障礙的長者。他們都不是DSE下的贏家，卻是真實人生裏有尊嚴、被需要的人。
回到那道問題：不考DSE，中學學什麼？炮中的答案是──學一門手藝、學一種態度、學與人相處、學由受助變為施予。對那兩成達不到高中學術門檻的主流學生， 值得同樣的深思。與其逼所有孩子游過同一條河，不如為他們多搭幾座橋。
多年前，教育局有個說法：條條大路通羅馬。但是，為什麼一定要去羅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