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節在即，香港街頭巷尾、酒吧餐廳、鬼馬裝扮……狂歡濃度超標，節日氛圍直接拉滿。我們或許平生都不會「見鬼」，雖然時常聽見鬼的傳說，卻也從未在月尾一下見過全世界這麼多的鬼。那麼鬼究竟是什麼？又從何而來？似乎從未有人深究過。而香港大力推廣洋節扮洋鬼，亦引發坊間熱議。
人類發展的公共產物
縱覽中西方的「鬼」，皆可理解為人死後的亡靈再現，即肉身滅失後存留世間的意識形態。但從現代科學角度來看，鬼並非天然存在，而是人類發展階段的公共產物，其文化傳說發展壯大，深受各國民俗風情與宗教信仰的影響。恩格斯曾指出，遠古時代人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體的構造」，受夢中奇怪景象困擾，諸如與死去的人對話、互動等，產生了「思維和感覺是靈魂活動」的觀念，認為靈魂寓於身體、人死時離開。於是開始追問，「我們是誰、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試圖為生死找安頓、為世界立秩序，相信山有山神、河有河伯、日月各有神靈，把自然力量人格化，由此形成靈魂不死和祖先崇拜。
加之生存環境惡劣，風雨雷電、猛獸橫行，人們對變幻莫測的大自然充滿着神秘、恐懼與困惑之感，從而在心中構建起一種異己力量。又時刻在黑暗中面臨未知危險的多重致命威脅，極度缺乏安全感，大腦便逐漸臆想出暗夜中潛藏着鬼怪神靈。及至今天，鬼文化滲透至繪畫、文學、歷史、政治、宗教等眾多人類文化活動中，成為許多電影、電視劇、遊戲等娛樂產品的主題或元素。
然而中西方的「鬼」出身相同，卻走向截然不同的命運。中國的「鬼」，可廣義理解為妖、仙、怪、魅等萬物之靈，狹義上則指人死後之存在。他們有社會性、講因果、通人情。冤死、橫死、心願未了者才成鬼，歸地府、閻王、輪廻管理，能溝通、超度、燒紙化解，甚至跟人談戀愛等，以致中國鬼怪故事百無禁忌。
中西截然不同的命運
明代吳承恩《西遊記》中的妖魔鬼怪，各具形態，各有來歷，天界坐騎下凡如特權階級橫行，草根妖怪奮鬥終成泡影，地府妖魔暗藏權力腐敗，山野精怪演繹原始生存法則，共同編織出一個折射人間百態的浮世繪。清代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予鬼高度審美化，弱化淡化鬼氣，賦以人性化情感或道德因果邏輯，如美麗魅惑又眼帶清波的聶小倩、笑語盈盈而天真爛漫的嬰寧、溫婉可人又剛毅堅貞的辛十四娘等。
西方對鬼（ghost）之定義受基督教影響，包含「惡魔」和「靈魂」的義素。在《聖經》英譯本中亦不曾出現ghost一詞，只有惡魔（demon）和撒旦（satan）的說法。西方人心目中的「鬼」與鬼怪和魔鬼的關係密切。鬼只是一類，更狠的是吸血鬼、惡魔、狼人等超自然邪惡力量，屬墮落天使或被詛咒的存在，站在善惡二元對立裏「惡」的一邊，靠聖水、銀器、十字架、驅魔儀式對抗，核心是對抗而非講理。
時機一到，惡靈會尋找替身借以重生陽間，而活着的人因害怕於當晚熄滅燭光、爐火，把自己裝扮成妖魔鬼怪的模樣，甚至比鬼還難看以嚇走惡鬼。這亦是萬聖節假面裝扮及小朋友們討要糖果傳統的由來。萬聖節傳入美國之後，成為一個全民狂歡節日。人們顛覆式惡搞，拿鬼魂開涮，尋開心、找刺激，甚至帶點瘋狂。
香港東西薈萃，多元文化交融，內地遊客到港能充分領略西方文化之氣息，而西方遊客來港亦能感受濃厚的中華文化氛圍。萬聖夜從西方的節日被推高至香港盛事，還要打造全球獨一無二的萬聖月，令許多人憂心過度推廣，會偏離發展特色香港文化內涵建構。討論也從如何吸引海內外遊客徹底變成了究竟要表達什麼？
洋節裏的文化自信
萬聖節同樣在內地城市流行。不同的是，內地年輕人的裝扮脫離吸血鬼、女巫，簡直是中式角色大全，像孫悟空、關羽、張飛、海綿寶寶等，就連寵物狗都穿着漢服，生生把萬聖節玩成了「萬梗節」。外來文化元素經過本土化改良，且被賦予本土的精神內涵，融入本土審美範式，中國年輕人過的洋節，早已不是西方節日屬性。節日只是表皮，快樂才是筋骨，這本身就是文化自信。我們可借用任何名義和形式，來表達自己對流行文化和社會現象的看法及態度，而不是亦步亦趨地迎合、模仿西方的模式。
中華文化從不排斥外來文化，就像唐朝人可以穿胡服、跳胡旋舞，宋朝人可以喝葡萄酒、用香料，中華文明對世界文明海納百川、兼收並蓄，在無數次接納與融合中形成具有鮮明特色、多元一體的文化體系。今天內地年輕人在萬聖節扮演甄嬛、哪咤，本質上就是文化挪用後的再創造與新文化表達。
想起幼年，小叔受同學挑戰，齊去影院觀看荷里活最新出爐的恐怖片「吸血疆屍」，還帶着尚九歲的我去壯膽。那時小孩不用買票，我第一次看大銀幕電影，也是首回看恐怖片。我整場蜷縮在他腿上，全身繃緊，雙手死死掩着眼睛卻蓋不住耳朵，連呼吸都覺得困難重重。好不容易挨到散場，渾身冷汗濕透。回家後癱軟在床上，整晚不敢合眼，大熱天也用毛毯蒙着頭，四肢僵硬。翌天一身大汗，發了高燒。家裏請廖伯公過來把脈，說是嚇瀉膽汁。從此我被家人譏諷為無膽匪類！
說到底，身正不怕斜影，心正不懼幽靈。鬼影從來不在，也從為離開過，心生而有之，坦蕩則無存。看真點，所有的魑魅魍魎，原來都是我自己來的！是自己五毒心的反射，一切恐懼皆內發，自我焚燒的無明火！這幾日出門，若見到鬼模樣之人在前經過，記得提醒自己跟他打打招呼，握握手，看清楚他的樣子，或許便會發覺，原來「他」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