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初,在圓方的戲院,欣賞《利瑪竇》音樂劇 2026原聲電影版的慈善放映,好感動!
甫開始,看到介紹恩保德神父(Father Gianni Giampietro, 1934-2023)的片段,眼淚已不由分說的流下來……
「音樂可以團結人,一起唱歌可以使人認同、堅持一個信念。」恩神父曾創辦「逾越知音」團體,到世界各地,透過音樂會去福傳。
音樂劇《利瑪竇》的誕生,正正體現了恩神父一貫的信念。
記得第一次觀賞《利瑪竇》,是在2019年4月。
毅行者利瑪竇
眾所周知,恩保德神父是這齣音樂劇的靈魂人物,他跟利瑪竇一樣,來自意大利,在香港生活超過60年,說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亦熟識中國文化。他在多年前,已開始構思利瑪竇音樂劇,創作團隊陣容鼎盛,由劉松仁策劃、導演、創作,李藹儀監製,歐冠英編劇,黃俊達執行導演,黎允文作曲,鄭國江填詞,此外,還有杜琪峰、曹誠淵、劉千石、鄧樹榮等演藝名家協力助陣,大家悉力以赴,終於將音樂劇《利瑪竇》搬上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的舞台。
利瑪竇(Matteo Ricci, 1552-1610)於400多年前,遠涉重洋,來到陌生的東方。
他在1582年,到達葡萄牙租借的澳門,幾經努力才進入中國,迎接他的是因百般誤解而生的敵意。為了融入中國社會,他學習漢語,也學習、了解和吸收中國文化,翻譯中國的經典,被稱為「泰西儒士」。他在中國生活了28年,與士大夫、平民交往,同時傳播西方的天文、數學、地理等科學技術知識……他堅持信念,無畏無懼,以其豐富的學養和知識,建構出融合中西文化的「利瑪竇規矩」,藉此傳播教義,他認為祭祖與祭孔是表達感恩和倫理道德的世俗儀式,並非宗教迷信,因此允許中國信徒保留這些傳統。
利瑪竇於1583年(明神宗萬曆十一年)來到中國,曾於紫禁城居住數年,最後卒於北京,是中國第一位死後能葬於北京的西方傳教士。美國雜誌《生活》曾將他評為公元第2000年內(1000-1999 年),最有影響力的百名人物之一員。

《利瑪竇》音樂劇,講述的就是當年的利瑪竇,在中國渡過的艱苦歲月,呈現他面對中西文化習俗衝突的危機,孤獨在東方國度裏,如何穿過漫長的幽暗歲月。
恩神父期望透過音樂劇,與大家分享,宣揚文化交流,讓更多人認識利瑪竇,承傳他的精神。
劉松仁在場刊中表示,讓他感到驚訝的是恩神父竟選了一個對歌舞、舞台劇沒有認識的他,去挑起大旗,目的是為了福傳。他坦言,自己對音樂劇一竅不通,他之所以願意承擔《利瑪竇》的統籌工作,完全因為恩神父,「一直以來,恩神父渴望將心中的偶像活現舞台。他已經85歲了,在他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協助他完成心願。」
「這幾十年來,上天已給我帶來很多的機會,演出不計其數,現在我只為祂做一部戲,難道不可以嗎?個人的付出,實在算不得什麼。」劉松仁放下影視工作,全心全力籌備此劇,邊做邊學,讓他在過程中學會更謙卑,更察覺了,懂得謙卑之時,收獲可能更多更大……

史詩式音樂劇
此劇載歌載舞,連場大型歌舞,全劇分為五幕,始於利瑪竇抵達澳門,其後前往中國,包括肇慶、南京和北京等地,歷時甚長,遭遇波折頗多,曾與老百姓、官吏發生衝突,亦結交了不少士大夫朋友,可惜始終未能獲得萬曆皇帝接見,但獲准在北京建教堂、傳福音。他結交了不少士大夫,把世界地圖和西方科技帶到中國,與信徒徐光啟合作,翻譯歐基里德《幾何原本》前六卷為中文,又把《四書》的拉丁文譯本傳往歐洲,是早期中西文化交流重要人物之一。
上半場和下半場之序幕,描述清朝康熙年間,清廷與羅馬教廷的「禮儀之爭」。利瑪竇認為天主教可與儒家相融的觀念,確立容許祭祖敬孔的傳教方式。然而,至18世紀初,教廷反對利瑪竇認為天主教可與儒家相融的觀念,不准教徒拜天地祭祖先,因而惹怒了康熙,他頒下「禁教令」,與羅馬教廷決裂,導致天主教在中國的傳播遭受重挫。直到1939年,教宗正式撤銷了先前的禁令,認定祭祖敬孔屬於表達愛國與孝道的民俗傳統。而到1962至1965年,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確立了尊重本土文化的原則,徹底接納華人傳統禮儀。
以「禮儀之爭」掀起序幕,作為引子,雖然一般觀眾未必明白,但在天主教來華傳教的歷史發展中,非常重要,同時也突顯利瑪竇歷盡艱辛的旅程,以及排除萬難修橋建路的貢獻。
《利瑪竇》是一齣史詩式的音樂劇,整體演出十分成功,無論在劇本、歌曲、舞蹈、舞台設計各方面,表現都很出色。劇中的人物性格鮮明,連虛構的角色也描畫得很細緻,音樂及歌曲也寫得很好,贏盡口碑。

首演一鳴驚人
這齣音樂劇的內容,基本上植根於歷史,擔戲最重的是王梓軒,他飾演利瑪竇,貼合歷史人物的扮相,精湛的唱功,感染力極強,獲得觀眾高度的評價。
編劇最大的困難,是無法在利瑪竇的人生歷史中找到一位女角,故此虛構一位女僕,以表達對天主教信仰的回應。
在戲中貫串全劇的女主角,是陳潔儀飾演麥小妹,這個文盲的村姑當上利瑪竇女傭,是表達故事核心價值──「愛」的關鍵人物。劉松仁曾在訪問中說:「在劇中,麥小妹是我最喜愛的角色,也是我建議加入的,神父亦同意。她是母親的化身,也是中國婦女的代表,有民間的智慧,擁有無私的大愛,這份大愛很接近耶穌基督救贖的愛。」


她和利瑪竇的關係,最初是主僕,然後轉變為朋友,最後是母子……當利瑪竇搬進四夷館的四年間,她像媽媽般思念孩子。她影響了利瑪竇,讓他體驗到、也理解到,在中國傳教應該採用哪一種方式才最為合適。
麥小妹代表在封建社會中滿載民間智慧,卻沒有地位的草根階層,經常引用「阿嫲教落」的俗語,是全劇最具街坊感的角色,陳潔儀在以實力派唱腔和真摯的演繹,讓這個接地氣且充滿毅力的村婦角色,大受好評。
全劇最動人的一幕,是利瑪竇重見麥小妹的那場戲。在劇中,每當麥小妹遇上困難,往往會上香拜天禱告,而利瑪竇則在十字架下祈禱,而那場戲正好相反,麥小妹在十字架那邊為利瑪竇祈禱,求天主保祐他,而利瑪竇則拿着香祈求上天保祐麥小妹,形成強烈的對比,體現出中西共融的精神。正如利瑪竇最後跟麥小妹說:「小妹姐,我在你裏面看見耶穌基督、看見愛。」

其他角色很多,個個都能演能唱。「一舖清唱」的劉兆康,飾演明代著名思想家、科學家及天主教徒徐光啟,個性忠誠正直,音色渾厚、歌聲宏亮;還有飾演瞿汝夔的徐偉賢,也展現了扎實的唱功,他在劇中與羅明堅等人一同陪伴利瑪竇,經歷了東方傳教與文化交流之旅,在前路茫茫時,共同從容面對困境,是劇中極具情感溫度的人物。
除了粵語對白和歌唱,劇中最特別之處,是加入拉丁文及意大利文等歌曲,對香港本土的藝術創作來說,實在饒有意義。
在舞台設計方面,謝均安、楊世丞採取半抽象的風格,活用空間,以精簡的幾何板塊,保留劇院空間的流動感,設計師運用這些板塊的傾斜、升降或轉折,重組出迴異的時空,既具象地推動出「大浪中行船」等驚險的動態視覺效果,也隱喻角色在命運中的動盪與轉變。
此外,方曉丹的錄像設計和簡立人的燈光設計,也應記一功。舞台上不斷投射的影像和文字,營造出來的視覺效果,也別具韻味。印象最深的是《幾何原本》的幾何圖形與字體,轉化為漫天繁星,配合光線的綻放,構成照耀宇宙的真理光芒。
劇終時,工作人員派發麥穗枝,象徵傳承利瑪竇在中國播下信仰與文化的種子,讓觀眾與演員一起揮舞,台上台下互動的場面,教人感動不已。
謝幕時,恩保德神父站在台上,自言跟劉松仁已相識60年,他說:「60年前,我接觸他,他還是個小朋友……我們一直也是朋友,我很開心跟這個朋友做出這個有水準的舞台劇。他為了這個舞台劇奉獻了兩年,兩年沒有做過其他工作。」引來全場掌聲!

傳承利氏精神
主辦機構「文化交談」,繼2019年首演後,因口碑載道,迅速帶來2020年的二度公演。相隔四年,跨越疫情挑戰,亦克服了恩保德神父於 2023 年離世的傷痛,劇組再次凝聚力量,於2024年4月第三度重演,分享利瑪竇的故事,讓更多觀眾認識他待人謙卑、好學不倦、鍥而不捨、包容接納的品德及精神。
為了繼續推廣利瑪竇精神,今年5月,《利瑪竇》音樂劇衝出海外,搬上大銀幕。音樂劇原聲電影版首次在加拿大等地放映,場場滿座。
電影版的製作,建基於2019年首演的現場錄像,這次在香港放映,兩場公眾場的門票再度火速售罄,可見捧場者眾。
「音樂劇的價值,不應只停留於劇場舞台」──《利瑪竇》從舞台走向大銀幕,就像一場「逐夢之旅」,背後凝聚了台前幕後所有的心血。

電影版《利瑪竇》雖然來自舞台實錄,但電影感甚強,由舞台實況多角度拍攝、剪輯而成,後期製作非常認真,精細的打磨與創新的視聽語言,幕後的工作人員實在功不可沒。
這部電影打破了傳統錄像的單調與距離感,令觀眾仍能感受到多角度鏡頭下細膩的舞台調度,透過特寫鏡頭捕捉演員面部細緻的表情神態,將舞台上無法看清的細節放大,讓觀眾更為投入,甚或感同身受;而剪接師靈活切換全景與特寫,甚至運用交叉剪輯來烘托劇中的衝突與情感高潮,讓敘事更具張力。此外,在燈光方面,融入了電影特有的質感與色調;而音效亦重新作出調整,設計出具備電影院的環繞立體效果,讓觀眾仿如身臨其境。
這齣電影不僅記錄了一場表演,而是將舞台藝術進行二次創作,為香港的舞台實錄電影迎來新的里程碑。

利瑪竇的故事,雖然距離我們有400多年之久,但他所留下的生命智慧與處世道理,在現代看來依然深刻,而且不難理解。
曹禺先生說過,好戲不是掌聲、不是笑聲,而是讓觀眾帶着思考走出劇場。
真正的好戲會在觀眾的心中埋下一顆種子,讓他們對劇中人物的命運產生共鳴,甚至開始審視自己的人生,探討社會的困境與人性的複雜。
盼望不同背景的觀眾,無論是觀賞舞台劇,還是看原聲電影版,都能從中得到啟發,重新思考包容、多元與共融的意義,讓藝術成為連結彼此的橋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