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深圳,又很自然令人想起改革開放初期那句「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幾十年過去,速度依然是理解深圳的一個關鍵詞。今年11月的深圳,是APEC的深圳,也是讀書月的深圳。11月18日至19日,亞太經合組織第三十三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在深圳舉行,這也是深圳首次成為APEC領導人會議的東道主;香港以「中國香港」名義同為APEC成員經濟體,深港兩座毗鄰城市,也因此被放在更大的亞太合作與世界連接之中。
與此同時,延續27屆的深圳讀書月也自11月1日開始。11月21日晚上,我將到深圳大鵬較場尾,主持第27屆深圳讀書月深港「共讀雙城」系列活動之一「海畔時光.在深圳讀詩」。飲江、陳東東、曹疏影、廖偉棠、南島、沈浪、伍東林等深港詩人、作家與文化工作者將來到海邊,與讀者一起,把一個晚上的兩個小時交給詩。兩個小時,在深圳可以完成很多事情,我們卻選擇一個人讀,一群人聽。這並不是對效率的否定,反而提出一個也許更加根本的問題:時間既然如此珍貴,我們究竟願意把它交給什麼?


友情、詩意與遠方
對我而言,生活哪怕再忙碌,也必須有友情、詩意和遠方。去年秋天,我曾為香港《聲韻詩刊》第85期擔任客座編輯,參與策劃「新起一行詩:梁小曼特輯」。特輯收錄故友梁小曼(1974–2024)22首詩作的原文與譯文,也整理她的隨筆、思想錄,以及有關她的討論、座談和悼念文字。對我而言,編輯這個特輯並不只是整理一位離世詩人的作品,而是希望讓她的文字從深圳出發,在香港獲得另一個閱讀和保存的空間。從這一點來說,特輯的意義也不只在「紀念」,而在「延續」。讓一位已經離去的詩人,仍能透過一次次閱讀與朗誦重新回到我們之間。

特輯之後,去年11月,我又先後在深圳與香港組織了兩場紀念梁小曼的詩歌朗誦活動。深圳一場從她的作品出發,再延伸至深港澳詩人的聲音;香港一場則在香港中文大學舉行,題為「破雪淹沒肺腑──梁小曼詩作朗誦暨生命書寫座談會」,由語文自學中心主辦,陳東東、飲江朗誦,區聞海醫生、阮文略博士和我從生命書寫的角度重新閱讀討論小曼的作品。現在回望,從編一期香港詩刊的梁小曼特輯,到深圳、香港兩場朗誦,再到今年回到深圳大鵬海邊讀詩,它們其實不是幾場彼此孤立的活動,而是一條逐漸延伸的線。

凝望深圳
梁小曼真正特別的地方之一,是她與深圳之間幾乎不可分割的關係。她1974年生於深圳,在粵語語境中長大,她自己曾如此描述與這座城市的關係:「與其說我寫深圳,不如說是深圳寫我。」她一路看着深圳從童年的城市發展成今天的大都市,寫東門、羅湖,寫深港之間的河,也寫粵語如何成為她詩歌最初的「原文」。深圳不是她從外面選擇觀看的一個題材,而是從出生開始便構成她生命經驗的一部分。因此,讀梁小曼筆下的深圳,也是在閱讀一個人如何與一座城市共同長大。

梁小曼又不只是詩人。她是藝術家,長期從事攝影創作,出版過詩集暨攝影集《系統故障》,也舉辦過《徠卡鏡頭下的詩人們》、《虛擬世界:詩、攝影和城市》等展覽。她曾說:「詩歌,讓我的目光向內,攝影,則讓我的目光向外。」一內一外,其實都是觀看,也是兩種保存時間的方法。攝影使稍縱即逝的一瞬停下來,詩則讓我們停在一句話、一個詞,甚至一次呼吸之前。
尤其有意思的是,她談閱讀時曾說:「詩歌的閱讀不宜過速。」把這句話放回深圳,意味尤其深長。「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與「詩歌的閱讀不宜過速」並不需要互相否定。前一句講的是一座改革城市如何重新認識時間的價值,後一句則提醒我們,當時間愈來愈昂貴,有些時間反而不能只用速度和產出衡量。
在較場尾與詩重逢
而今年選擇到較場尾讀詩,又與梁小曼形成一層意外而深刻的承接。2017年初,她與陳東東從大梅沙開車到較場尾。那是一趟很短的冬日旅行,她忽然想到可以為這次旅行寫一首詩,於是有了《較場尾》。她後來回憶:「從那時開始,忽然我就知道怎麼寫詩了。」《較場尾》也由此成為她創作道路上的重要轉折。陳東東重新整理她2009至2024年的詩作時,同樣以《較場尾》為界,將此前作品歸入「前期詩」,從《較場尾》開始則進入「後期詩」。因此,今年再去較場尾,便有了一種原本沒有刻意設計的呼應:2017年,梁小曼在較場尾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詩;2026年,我們又因為詩,重新走到較場尾。

這種「延續」,現在又有了新的形式。梁小曼離世後,她的未亡人、詩人陳東東一直整理她留下的大量文字。對我而言,這本身也是另一種朗讀。今年編成的《梁小曼詩文集》包括《梁小曼的詩:系統故障》與《梁小曼文選:醒着的夢》兩冊。一冊重新整理她多年來的詩歌創作,另一冊則收錄她關於詩歌、翻譯、攝影、寫字畫畫的隨筆、言談、札記和答問,也包括對夢境、日常生活和創作觀念的記錄。今年12月20日,這套文集將在南京先鋒書店五台山總店舉行首發式。
詩的旅行還在繼續
於是,這場關於詩的旅行還在繼續:從去年在香港重新讀出梁小曼的詩,到今年以編者身分整理她的文字,陳東東所做的,也是在讓一個被中斷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新編的《梁小曼詩文集》又獲得北島、翟永明與宋明煒推介。北島形容梁小曼是在「幽閉的內心」與「敞開的世界」之間傳遞神秘訊息的「使者」。翟永明則把她的詩、畫與攝影放在一起理解。宋明煒尤其提到其詩、文與影像所呈現的當代性,以及她「凝望深圳」的勇氣。這幾個不同角度再次把我們帶回梁小曼最重要的一個座標:深圳。她不是站在深圳之外描寫深圳,她的寫作本身,就是這座城市近半個世紀生命經驗的一部分。

去年,我們把梁小曼的詩從深圳帶到香港;今年,我們帶着香港詩人的聲音回到深圳。「共讀雙城」真正吸引我的,並不只是把深圳與香港兩個名字並列起來,而是讓兩座城市裏具體生活的人,願意用一段共同的時間彼此發聲,也彼此傾聽。當一座經濟特區城市已經懂得飛速前進,它是否也願意為閱讀和詩意放慢腳步?我想,讀書月本身是一種回答,而在海邊讀詩,也是另一種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