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古人少不了喝上一杯。只是重陽這杯酒，似乎比尋常酒又多了幾分講究：菊花入酒還不夠，茱萸有時也來湊熱鬧，甚至還得攜酒登高。若只為應節助興，何必如此費周章？小小一杯重陽酒，究竟藏着什麼心事？
《西京雜記》記漢宮舊事，說宮人賈佩蘭談及九月九日的習慣：「九月九日，佩茱茰（萸），食餌，飲菊華酒，云令人長壽。蓋相傳自古，莫知其由。」雖說是「自古如此」，但還是能知其由頭的──食餌，杜臺卿在《玉燭寶典》的解釋為「吃米糕」，原因是「九日食餌飲菊花酒者，其時黍秫並收，以因黏米嘉味，觸類嘗新，遂成積習。」為什麼偏偏選在九月九日？古人以九為陽數，「九」又與「久」同音，重九因而有了長長久久的好意頭。魏文帝曹丕在〈與鍾繇書〉中也曾說：「俗嘉其名，以為宜於長久。」從吉祥的節日名稱，到飲菊花酒的祈壽習俗，雖然各有來歷，卻同樣反映了古人對長壽的盼望。至於一杯菊酒究竟能否令人長壽且不論，古人似乎更樂意相信它的好意頭。
然而，菊花酒所承擔的差事，還遠不止祈壽。南朝梁吳均《續齊諧記》記載的桓景故事，竟然連避災也用得上它。南朝梁吳均《續齊諧記》記載，汝南桓景，隨費長房遊學累年，忽然費氏告知，桓景家中將有災禍：
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災，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繫臂，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消。」景如言，舉家登山，夕還，見雞犬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以代矣。」今世人每至九月九日登高飲酒，婦人帶茱萸囊，因此也。
費氏不但突然有天人感應、災禍將至，還安排得十分周到：茱萸繫臂，登高飲酒，全體出席。待到桓景一家傍晚下山，雞犬牛羊竟已替他們承受厄運。傳說最叫人莫名的，恐怕還是「家中當有災」五字。禍從何來，尚且不知；但退路總得先鋪好──即「婦人帶茱萸囊」──但顯然山東兄弟們肯定是不同意的，正所謂「遍插茱萸少一人」，至少山東在唐代之前，茱萸繫臂的習俗，應該就發展成男女無分、人手一枝了。至於茱萸，大概味道頗重，《異苑》記亡者聞茱萸酒氣便不敢飲，還說：「上官皆畏之，非獨我也！」連鬼都怕這味道。唐代《齊人月令》更強調「酒必采茱萸甘菊以泛之」，茱萸與甘菊，終於在酒杯中相遇。
見《名醫別錄》：「吳茱萸生上谷川谷及冤句。九月九日采，陰乾。陳久者良。」
然而，好不容易全家整整齊齊、秋遊一番，重陽若只能防災，這個節日未免過得太緊張、太窩囊。同樣是南朝梁民俗志，《荊楚歲時記》記載的盛況，是「四民並藉野飲宴」，即那時的九九野飲宴貌似發展成大眾共享的樂事了。到了唐代，甚至已經是不醉不歸了！《齊人月令》記重陽活動標準配備，包括：糕、酒、登高眺迥、時宴游賞、茱萸甘菊酒等，還特意強調「既醉而還」。重陽這杯酒，從祈壽、避禍到驅邪，承載的心願愈來愈多。
普羅大眾以酒歡懷，到了文人飲酒，偏偏有一個消沉的理由：遣愁。陶淵明寫〈九日閒居〉時，秋菊滿園，偏偏「持醪靡由」、無酒可喝──少了酒，連重九的好意頭似乎也欠了幾分滋味。杜牧〈九日齊山登高〉：「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登高望遠，酩酊大醉，索性趁佳節暫且盡興。至於那份愁緒是否就此消散，姑且暫且擱置；反正有些事，即使清醒，也不見得就能奈它何。
醒着提防，醉着遣愁，未必誰比誰糊塗。近日遠在西伯利亞傳出疑似鼠疫個案，港人又開始忙着添購口罩。有人「見過鬼都怕黑」，也有人索性「眼不見為乾淨」。從茱萸到口罩，蟻民們護身的行頭換了又換；唯獨「自求多福」這帖老方，千年來都得各憑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