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來,書刊網媒談及才女潘柳黛(1920-2001),往往錯配了「一代妖姬」白光(1921-1999)的一張生活照。相中人長髮披肩,身穿花卉圖案、領口有直盤扣的無袖旗袍,頭側向右而雙眼半合,意態慵懶,大抵也符合今人對潘柳黛的想像。
白光早年前往東京女子大學攻讀藝術,又與李香蘭相繼拜聲樂家三浦環為師。後來白光成為滬港兩地歌影雙棲的明星,以扮演妖媚反叛的角色著稱,其名曲〈魂縈舊夢〉、〈如果沒有你〉、〈等着你回來〉、〈醉在你的懷中〉等,至今尚膾炙人口。
潘柳黛與張愛玲齊名,1949年出版的《退職夫人自傳》講述新潮女性的婚戀生活,大膽前衛。南來後為《歌女紅菱艷》、《不了情》等多部電影撰寫劇本,報刊文字(包括情感專欄「南宮夫人信箱」)依舊犀利火辣而不失幽默。
妖姬、才女,年齡相若,個性相契,皆有旗人血統,在上海時便相交莫逆,潘柳黛居室內更遍置白光照片。來港後,潘氏參考白光生平,創作長篇小說《一個女人的傳奇》。今人雖猶記得這段情誼,但對二人的容顏或已無甚印象。而筆者見過和前述照片同組的另外兩張,髮型、旗袍一樣,其一的背面還題有「白光」二字──老照片被誤認,應無疑問。
潘柳黛:閨密兼文友
《一個女人的傳奇》本於白光經歷,自能滿足讀者的獵奇心態,然而故事與現實不可能全然對號入座。此外,潘柳黛的雜文不時關涉白光。如《婦人之言》的白光語錄:「打架不打不如我者,因為打倒比我高明的人,我可取而代之。打倒不如我的,則他還是他,我還是我也。」可見白光非僅妖媚、潑辣,更有不屑恃強凌弱的襟懷──她並非精明小女人,當時甚至被視作「十三點」、神經質。

鮮為人知者,白、潘除了閨密,還是文友,來港之初都在《中聲晚報》撰寫專欄。1952年10月,白光的自傳結集出版,潘柳黛撰文捧場,開篇就澄清並非捉刀人,隨後更讚美:「白光是個可愛的人,我有千百個要好女朋友,但我最欣賞白光。她坦白、直率,她聰明伶俐,她有時心細如髮,有時又憨厚、天真。」她還點出白光聲稱愛錢,錢卻多是自己辛苦掙來,幾乎不靠男人。
《白光自傳》的撰寫,或許受到《一個女人的傳奇》和《退職夫人自傳》影響。不少人看了《退職夫人自傳》後,都問潘柳黛「是否夫子自道」。而她的回答傾向於避重就輕、不置可否,以進一步引發大家興趣。再看《白光自傳》關於幾段感情的描寫,與實際情況也頗有出入。如女主角在家長介紹下與旗人子弟焦桐成婚;焦母寡居而嗜吸鴉片,更從中破壞小夫妻關係,令焦桐也染上煙癮;忍無可忍之下,女主角逃到上海開啟新生。
這位焦桐,應以白光前夫焦克剛為原型。實際情況是白光負笈日本,與留學生焦克剛一見鍾情、共賦同居。但因焦家反對,幾經波折才得以結縭。回國後,兩人誕下一女。但焦克剛輾轉煙榻,唯母命是從,大失所望的白光終於出走。足見《白光自傳》和潘柳黛兩書一樣,雖具有藝術真實性,卻不可當成史料。而潘柳黛向人講述白光故事時,或會引用《自傳》中的虛構內容,這應是她對老友的一種保護罷。

毛立:秘書兼知己
1939年,白光已開始發表文字,1948年底又出版《白光日記》。而《白光自傳》有一篇署名「白兕」的序文,提到由於白光太忙,所以受託為這部書的文字加以修潤;且說「三年前在上海」,毛立小姐曾代她寫過《白光日記》,由白光修改後刊登。可見日記、自傳皆倩人整理潤飾,白光毫不諱言。毛立是白光在大陸時的女秘書,原籍湖南而生於北平。白光落拓時頗得毛立照拂,走紅後見她家道中落,邀她共住。毛立不僅分擔文字活,還照顧起居,被白光視為知己。據說兩人合得來是因為脾氣相近,都沒有扭捏做作的習氣。毛立兼善英文、法文,相當有文學修養。她一直為報刊撰稿,有「緋色小簡」專欄,並連載長篇小說《葉子姑娘》,文字被譽為細緻而有情感、清麗可誦。
不過白光仍有原創作品,如文海犁(兒童文學家鍾子芒筆名)擔任某副刊主編時,白光投以親筆所寫一文,洋洋千餘言。文海犁認為:「白光之文流利輕快,不過似乎性子太急,缺乏條規,余以為若加以研究,則必然可成一女作家焉!」
綜觀白光歷年文字,皆有強烈的自述性質,如〈東亞和平之道的演成〉、〈我的影劇生活〉等,都與演藝事業相關。其文字確有弊端,但也不無出彩之處。如她寫赴日本的船上:「匆々(匆匆)的洗過了臉就跑到甲板上來迎接那在美國照耀了12小時的太陽!」純真中顯露出新奇。又如她曾和音樂家江文也訂婚,後來主動撕毀婚約。她是這樣講述箇中緣由的:「要是他與另外一個比我漂亮的女人發生曖昧,我似乎還氣得過他,徧徧(偏偏)他會與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女傭人。」據說白光曾因此事想過自殺,但撰文時當已轉向平常心,氣中作笑語,反倒令人解頤。

《白光日記》各條不署日期,但比稍後《白光自傳》的真實度更高。日記出版後發售了約5000冊,銷路不差。有專欄作家承認一開始以為此書只是出版商的噱頭,不料讀後覺得有幾段寫得入情入理,「壞印象」立刻沖淡不少。書中最後幾節,寫到自己與某著名攝影師的齟齬;其間容或有誤會,卻顯露出她不畏強御的魅力。此外,文海犁、白兕等都指出日記撰寫當記毛立一功,而全書行文使人如睹白光之面,毛立對白光的了解可見一斑(日記中常提及的葉子,當即毛立)。只是1949年後,毛立留在大陸,文字潤色工作便要轉託他人了。
章榮奎:「腳碰腳」的好友
1945年春,白光與國際飯店簽下演唱合同,期間住宿於這座「遠東第一高樓」。飯店客服部領班章榮奎同時肄業於滬江大學,愛好文藝,曾以筆名「少炎」為《新夜報》供稿。《白光日記》寫道:「他常常為我做一些小事情,我承認他是好朋友,而他卻深心地戀着我,從他的著作裏傾吐着他的愛情。」如有一次,白光因家事而心情極壞,章榮奎創作一首〈與我同行〉加以寬慰,詩中竟稱白光為「我的戀人」、「我的愛妻」。1948年,毛立在〈詩人之戀〉一文內抄錄此詩,還說章氏以「白夫」的筆名為白光出版了不止一種著作,希望「用詩的靈感來啟發白光的愛情」。

其中《白夫詩冊》大約出版於1947年初,卷末附有一篇白光的〈故都來雁〉,對詩作大加稱讚。但該篇文風與《日記》、《自傳》頗不相似,或許只是章榮奎所擬。查《白光日記》談章氏一節竟題為〈可笑的「作家」〉,說這些詩是「洋派著作」、一首也看不懂。日記還寫道:「人家看了都笑,什麼白夫黑夫」!潘柳黛後來亦揶揄章氏:「下意識中以為白光是他的妻子,他是白光的丈夫。但在背地我們都叫他『白癡』。」
更有專欄作家說這個筆名「一見就討厭」、「惡劣萬分」。不過章榮奎的才華仍有受認可處──他是電影《大飯店》劇本的原創者,曾替潘柳黛的小說補作新詩,詩作〈偶然〉還被梁樂音譜曲。朋輩謂章氏「俠義宏魄,秉正剛直」而「艷聞獨多」,乃「才子之天性」。對於一般女性而言,可能把章氏當作狂蜂浪蝶。但章氏也有「神經質」特徵,或許白光覺得這正是投契之處。白光還形容他「眼睛裏滴點藍墨水像美國人」,這般妙語縱是調侃,仍不失詩意。
不過此時,白光果真結交了一個美國人──前飛虎隊員「白毛」(Erik Shilling),並於1949年秘密成婚、離滬遷港。未幾章榮奎也留學美國,餘生泰半在檀香山度過。此後數十年間,兩人的婚戀各有波折,也曾幾回互訪,卻始終未能牽手。1990年代,年過七旬的章氏出版《白光與我》,嘗試澄清一些往事:如「白夫」之名乃「清白卓越男(子)漢之意」,自己與白光是「腳碰腳」的好友、充其量不過「精神戀愛」,自己在1940年代交往過幾位女性、也曾向她們贈詩……茲不一一。這部回憶錄雖不時談及白光(甚至涉及某些隱私),而主線仍是自身經歷;書名卻置入白光二字,用意不言而喻。

淡出銀幕的尾聲
在香港出版自傳後,白光罕再發表文字──畢竟毛立已不在身邊。一個例外是她親自將司馬桑敦小說《海濱夫人》改編成電影劇本《鮮牡丹》,1956年自資推出,並在報紙撰文講述拍攝心路歷程。儘管該片首映禮「賣座空前」,但此時觀眾口味漸已改變,整體票房並不理想。放眼港、台歌壇,接近她的風格、乃至號稱「小白光」的歌手陸續冒出,她自己卻逐漸淡出公眾視野。
1990年代初,白光由香港遷居大馬,與最後一任丈夫顏良龍相依過活。此時潘柳黛早已移民澳洲,毛立、章榮奎也無復來往。所幸1997年8月,深居簡出的白光破例撥出一周時間,以客觀坦然的心態接受台灣文化人倪有純訪談。文稿整理為《影壇一代妖姬:白光傳奇》(2015年出版),可謂她晚年生活的貼身紀錄。而白光生前的筆墨緣,因此也依然在世間延續。七絕曰:
乘願重來伎樂天。
媚行煙視計前緣。
唱針聲咽從君聽,
綺語莫非文字禪。
原刊於《明報》(2026年11月14日),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