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山.水.庭園:展現出來的人生境界──寧靜致遠

上世紀70年代中期,Mr. Kwong的silk screen技巧,是走在時代尖端,他的作品很受歡迎。
圖片:作者提供

2009年來到溫哥華,出席由當地舊生會主辦的學校140周年校慶活動。有居住當地多年的舊生對我說:「排骨佬──Mr. Y. T. Kwong(鄺耀鼎)因為行動不便,今晚的晚宴,他不會出現了。其實,過往的聚舊活動,在這裏的老師、同學,可以來的都會來。幾年前周偉堂老師路過溫哥華,我們也有兩枱人,到這酒樓來飲茶、吃點心,閒話家常。」

那些年,同學都愛叫他「排骨佬」,據說Mr. Kwong 欣然接受同學給他起的花名。他曾對我說:「我喜歡這花名,名副其實,我真的很瘦,剩返排骨。」這個校慶晚宴,住在Richmond、Vancouver區的退休老師都來了,就是少了一個人──Y. T. Kwong。

遂於第二天早上來到該區的老人護理中心,探望住在裏面的Mr. Kwong。護士把我帶到Y. T.的房間,推門進去,看見Y. T.正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見我們進來,Y. T.面露笑容,卻沒有說什麼。他指指角落,小桌上面放着一叠畫冊,護士拿來一本《山.水.庭園──鄺耀鼎畫集》(Landscape & Gardens──Paintings & Prints by Kwong Yeu Ting),遞給老師。

《山.水.庭園──鄺耀鼎畫集》,2007年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叢書
 

護士笑着說:「拿畫冊可以。但放在角落的畫作,沒有Y. T.的同意,我們是不可以隨便移動的。」

放眼望過去,果然看到不少Y. T.的近作,色彩豐富的油畫、水彩畫;山、水、庭園,風格與他早年的略有不同,筆觸沒那麼嚴謹,天真稚氣十足,竟有點返老還童的況味。

《荷》,1987,水墨米紙,19x27cm
 
《加拿大洛磯山》,1994,水彩紙本,33x43cm
 

Mr. Kwong 打開畫冊內頁,上款寫 Terence,下款早已有他的英文簽名、紅泥印章。

Mr. Y. T. Kwong 2009年在溫哥華送我《山.水.庭園》簽名本
 

老師在寫我的英文名時,拿原子筆的手有點搖擺不定,名字寫斜了。那與他幾年前寄給我的設計畫卡上寫的英文,是兩碼子的事。

老師在溫哥華為自己的畫冊寫acknowledgement,是2007年12月31日,那一年他85歲;兩年後他送我畫冊,87歲了。

離開的時候,老師緊握着我的手,不肯放開。他大概知道,我們後會無期了。

說起從前在學校的日子,我們這一班上老師美術課的同學,對Mr. Y. T. Kwong 所知有限。上他的課,在空白的畫紙上填滿顏色,就算功德完滿。

倒是他的入室弟子之一,Thomas Chow,在他的中學年代,在聖誕假、暑假返回學校,跟老師學silk screen、板畫。

《秋林》,版畫,21x37cm
 

回憶從前,Thomas說:「上世紀70年代中期,Mr. Kwong 的silk screen 技巧走在時代尖端,他的作品很受歡迎。我返回畫室,說是做些擔擔抬抬工作(包括到長沙灣買顏料、畫紙、畫具),其實我是有機會看到Mr. Kwong 怎樣處理他的作品。他對顏色的配搭獨具慧眼。」

Thomas說升上中四,他已決定日後要從事設計工作,而「做一名建築設計師,是我的夢想。」

「啟蒙老師,就是Mr. Kwong。我幫手在畫室睇頭睇尾,其實是在偷師學藝,看他怎樣在silk screen 上配色。在油畫上的創作,老師對植物,樹木根幹,情有獨鍾。讓我對大自然的花花草草、樹木,學會欣賞、重視它們的存在。老師的品味,對我日後的建築風格有很大的影響——讓我知道花草樹木在一幢建築物中,不可或缺。」

建築師Thomas Chow 為學校設計的I.B. Complex,很有後現代主義風格。後現代主義之父Charles Jencks路過香港曾到訪學校,對設計讚賞不已。
 

Mr. Kwong 畫油畫,一次過會畫三至四幅。等一幅畫的顏料乾透,需要時間,連續畫幾幅,同一系列,一氣呵成,效果更佳。

「Mr. Kwong 很有個人風格,對任何事情皆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像他喜歡吃雞蛋蕃茄三文治,一吃就是幾十年。他熱愛古典音樂,每次到香港大會堂聽演奏,會穿上全套黑色/灰色西裝、打bow tie,太太則穿旗袍。」

「但他在畫室工作,從不會播放音樂。他說每做一件事,不能一心二用,要專注。休息時,他會做yoga,他的stretch可到極限,是名yoga高手。他的為人、處事態度,一絲不苟,對我影響至深。日後我當上建築師,對設計上的所有細節,都會份外留神,不會馬虎了事。」

「遇上假期,老師回到學校在畫室創作,從silk screen到油畫,作品一件接一件完成,展現出他的獨特畫風,創意無限。」

住在學校的校長「蝦餃」Mr. Lowcock,老師「肥雲吞」Mr. Farrington偶然到訪,走進畫室,對Mr. Kwong 說:「你又在印銀紙了。」Mr. Kwong笑着回應:「是呀,今天收穫豐富。」着我把一至兩張剛畫好的「銀紙」,送給他們。

《花非花夢非夢》,2005,塑膠彩布本,76.2x76.2cm

 

張灼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