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前文：〈黃仁勳為何被盯上？〉（二之一）
這是個特殊的歷史時期，一邊有中美在前沿科技領域的競爭，一邊又有美國公眾對AI影響和科技資本影響的擔憂，而黃仁勳每天四處遊走，高調宣傳AI，全力影響AI政治與政策，並說服特朗普政府把先進芯片賣給中國，最終最大化自己的商業利益。而他希望實現的目標，從近乎無條件的發展AI，到減少對中國的限制，甚至為中國提供支持，都和美國朝野的訴求與導向不同。
由於他的活動能量極大，因此被塑造成科技資本干預和劫持政治的代表。而特朗普在5月訪華前夕的最後一刻邀黃仁勳同行，以及他在白宮國宴受到的最高禮遇，成了這一切的縮影和寫照，留在了公眾記憶裏。而他的存在，再次讓反華成了鏈接所有議題的紐帶。於是，黃仁勳成了許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很多人早就盯上了他，想找機會搞他；不是不搞，只是時候未到。
中期選舉中，共和黨遭遇慘敗，選民把要求調查特朗普政府腐敗、限制科技企業與政府不正當往來、加強AI監管的政客們，送到了國會兩院與州政府。美國的政治環境瞬時逆轉，政客和媒體們知道，終於可以拿黃仁勳開刀了。這就是為什麼這些消息會在中期選舉前後密集出現、發酵。
一面是自由派媒體將此作為針對特朗普的手段，一面是特朗普政府人士的策應。中期選舉後，特朗普政府內部陷入混亂和內鬥，幕僚感覺自身難保，也管不了這些科技企業了，知情人士在此時向媒體洩露訊息，存在各種各樣的動機：要麼是為了打擊異己，要麼是為了從中獲利，甚至不排除是特朗普為了轉移矛盾所做的安排，或者他從眾順水推舟。一切皆有可能。
摧毀黃仁勳的人設劇本
但要直接指控和證明黃仁勳本人是「情報資產」，肯定不符合實際情況，最終肯定不了了之，因此實無必要。要搞他，更好的突破口還是利用桃色新聞和八卦，抓住一個軟肋，向全世界暴露黃仁勳在生活作風、人性、道德上的弱點，打破他多年經營的人設，然後讓公共輿論和網絡暴力盡情吞噬他。
只要讓公眾形成主觀判斷，認為由於黃仁勳的族裔身份、道德瑕疵及敏感的位置，他構成了一個風險短板和安全隱患，就可以讓他和英偉達的防線鬆動。這是一個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劇本。而針對黃仁勳的精妙之處在於，他是反華排華、反特朗普政治、反科技資本與反AI的結合。要找到這個交集還真不容易。
說到這裏，就必須強調一下基於種族的雙重標準了。這裏並不是在為黃仁勳的出軌行為辯護，而是指出華人身份帶來的額外審視。
馬斯克盛讚中國的忠誠不疑
馬斯克在中國有大量業務，最近剛剛在訪談裏盛讚中國，說他多麼的喜愛中國，他不僅點讚中國的基礎設施，而在電動車、人形機械人、商業航天等他的深耕領域，他都認可中國的競爭力。那麼，人們會認為他和中國有什麼不正當聯繫，說他是情報目標、情報資產？大多人不會這麼看，因為馬斯克是以美國、西方文明為驕傲的白人。人們到頭來不會懷疑他對美國、西方文明、白人種族的忠誠。
Meta的朱克伯格和甲骨文的埃里森，妻子都是華人，人們會認為他們和中國有什麼不正當的聯繫嗎？也不會，因為他們也被認為屬於美國白人，儘管都是猶太人，只是娶了華人妻子而已……
因此，問題的根本並不在於你具體做了什麼，而在於你是誰。與這些白人不同，黃仁勳是華人，他在種族、民族、血緣、文化、身份上與中國及全球華人社會有各種千絲萬縷的關係。你看，連出軌都是，偏偏找個中國人，私下可能還用中文交流。這就說明，雖然他很早就來到美國，在美國長大、受教育，娶了美國白人妻子並生孩子，但仍然無法擺脫與母國、母文明、母社群的聯繫。因此，懷疑者認為，他仍然可能有雙重忠誠，至少不能被無條件信任。
科技界排華：麥卡錫主義重演
這樣，這事就變成了美國科技界排華的一部分，跟前面特朗普指控陳立武、國會議員指控周受資合流了。排華的範圍是很廣的，可以包括從中國大陸、台灣地區、東南亞和其他地方來到美國的第一、二代移民。只要一個人在文化、家庭、經濟利益、社會關係上與中國還有聯繫，就會出現信任問題。一旦他們接近關鍵崗位，就要面對更高的忠誠審查，可能被要求反覆證明自己與中國無關。
這當然是1950年代初期反共的麥卡錫主義的再現。當時，核領域有不成比例的猶太人，而不少猶太人與左翼、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及蘇聯移民有關，因此很自然地成為重點懷疑對象。如今，只不過核領域變成了AI與芯片，猶太人變成了華人。這樣一來，無論是AMD的CEO蘇姿豐（出生於台南），還是AI教母李飛飛（出生於北京），都要倍加注意，不能把黃仁勳遇到的風波當成與自己無關的新聞。
黃仁勳只能先承認、道歉，看看能否以退為進。沒有誰比黃仁勳更清楚地了解自己面對的壓力。中期選舉後，反華排華的共和黨政客，跟反特朗普、懷疑科技資本、要求加強AI監管且同樣反華的民主黨，突然聯合起來了。這幾股力量的動機並不相同，但目標一致：把黃仁勳作為最大的目標，審查英偉達的對華業務，限制黃仁勳的政治影響力。
敏銳的他一定早就嗅到，對外向媒體釋放相關訊息的，就是在政府裏想搞他的人。關於他男女關係的八卦肯定是事實，監控記錄和照片已經流出，輿情已經鋪天蓋地，繼續否認只會讓後面更加被動。此時，他別無選擇，只能先承認出軌，對家人、公司和公眾道歉，寄希望以退為進，爭取保住自己在公司的地位。
事情會如何發展？
一、政客和輿論的目標，是摧毀黃仁勳的人設及可信性。最終，無論是國會、美國的情報機構，還是英偉達的調查委員會，恐怕都拿不出什麼實錘，無法證明什麼具體的東西。因為如果要有實錘，強大的美國情報機構早就拿出確鑿證據了。國會要做的是，透過反覆詰問、施壓，向公眾披露細節，對黃仁勳盡情羞辱，徹底摧毀他長期經營的人設，然後在安全問題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們只需要給出各種合理懷疑及風險警示就可以了，最終形成一個對黃仁勳和英偉達非常不利的結論：英偉達沒有建立相應的合規和安全風險護欄，存在重大脆弱性，構成重大安全隱患，而黃仁勳作為CEO直接負有責任，且其本人就是脆弱性和安全隱患所在。
二、製造輿論壓力，逼黃仁勳下台。國會給出的結論或暗示可能是，由於黃仁勳的道德瑕疵、過錯，他不適合繼續留在這個崗位上。這就是他們一開始想要達到的目標：像英偉達這樣重要的企業，不應該由華人擔任CEO，為了維護美國的安全，黃仁勳應當脫離目前的崗位。當然，國會和監管的建議沒有約束力，黃仁勳始終可以酌情裁量，但他一定會面臨巨大的壓力：他要考慮自己繼續留任對公司的好處更大，還是損害更大。也許，為了保全公司，他沒有選擇，只能退居二線。
三、特朗普有可能落井下石，也有可能趁機利用，假裝鬥爭。至於特朗普政府，特朗普本人會同情黃仁勳（他已經對媒體說了「出軌很正常，誰不出軌呢？」），但為了撇清自己，他可以責成有關部門對英偉達給予處罰，白宮就可以交差了，黃仁勳可以過關了，政府還能割一割英偉達的羊毛。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特朗普在明年把民主黨國會對英偉達的調查描述為政治迫害、對美國尖端企業的政治打壓。這當然會把黃仁勳進一步推到政治鬥爭的漩渦中心，是他避之不及的。而特朗普在政治上已經倒台，他給黃仁勳的支持愈多，帶給黃仁勳的傷害就愈大。
四、黃仁勳影響力收縮，英偉達業務受限。但無論黃仁勳的去和留，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他不會向過去那樣高調出面，四處宣傳AI、遊說白宮、影響科技政策、倡導對中國放開限制了，而會更加低調，淡出視野。他也知道，眼下的調查最多損害他的形象和聲譽，真正針對企業、有實質影響力的調查還在後面──等到明年新一屆民主黨國會履職後，聽證、傳喚才會如同雪片一般送達。英偉達將面臨空前審視。那時，黃仁勳才會真正感受痛苦。至此，黃仁勳和英偉達對美國科技政策的影響力，恐怕也一去不復返了。對於英偉達的基本面是利好，還是利空？相信大多數人會解讀為：利空。而如果英偉達失聲，美國的AI行業少了一個最積極的唱多者，對於整個行業都將有傳導負面影響。
歸根結底，美國不希望華人在他們的AI產業鏈擁有如此大的主導地位。他們希望把這個產業交給自己人。矽谷的華人們也不能假裝黃仁勳事件只關乎其個人生活作風，不只是法律與合規、情報與安全，不只是針對特朗普和針對AI，背後，還有政治驅動的反華與排華。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題目為編輯擬。
黃仁勳為何被盯上？ 二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