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黃仁勳為何被盯上?

黃仁勳在幾個方面已經引發美國政界、輿論界及民間的深度懷疑和不滿,在一定意義上,他已經是美國當前最不被信任的科技大佬CEO。

10月29日《紐約時報》獨家報道,把一樁舊事重新帶到公眾面前。報道的主角是某新加坡數據中心企業的高管黃某,她是中國公民。記者獲得的美國政府針對黃某的監控記錄顯示,黃某與黃仁勳往來密切,而美方情報機構認定她為中方「情報資產」。

特朗普大約一年前已經收到有關部門的這份簡報,但未予理會,認為這不是個事,更不願影響正在支撐股市、拉動經濟的英偉達,也不願讓中美貿易關係變得更加複雜。

報道只說黃仁勳本人是情報目標,只是順着黃女士,順藤摸瓜摸到了黃仁勳,並引發了華盛頓和坊間對黃仁勳的懷疑。此時是中期選舉前,事情隨後快速升級,共和黨慘敗,加強對科企的調查也成為華盛頓政客的共識議程。

要下手的話,如果配合一點桃色新聞和醜聞,就能迅速打開流量密碼,捕捉公眾眼球,並形成巨大的勢能。(網絡截圖)
 

政治安排的巧合

11月4日,眾議院外交、對華及情報委員會的三位共和黨主席聯合致函黃仁勳,要求他就與黃某的互動及英偉達防範外國情報滲透的安全措施向國會回報。英偉達董事會也當即要求公司成立獨立委員會調查此事。

11月7日,《金融時報》率先報道,美國政府內部一份基於情報的備忘錄稱黃仁勳與黃女士存在「浪漫關係」,該備忘錄早就在特朗普政府高層內傳閱,有政府內部人士在選舉後這一敏感時刻洩露給了媒體。隨後,《紐約時報》等媒體跟進報道,黃仁勳與黃女士的互動照片也在網上瘋傳。

11月8日,黃仁勳向英偉達發出備忘錄,承認自己對妻子不忠,稱「沒有借口」、「承擔全部責任」,表態支持董事會開展進一步獨立調查,他將全力配合。這件事上了全球熱搜,有這麼巧合嗎?支持科技企業的特朗普政府剛剛遭遇慘敗,黃仁勳就被拿到火上烤?有這麼巧?當然不是,必然是政治安排。

經典套路

對坊間一些吃瓜群眾來說,這只是一個涉及世界頂流科技大佬的私生活醜聞,但在美國,八卦只是切入點,是為了在政治上打擊黃仁勳。從一開始,他和英偉達就被置於中美科技競爭及國家安全的大框架裏。從目前的敘事走向看,一切都屬於經典套路:把黃仁勳和中國的關係作為切入點,利用反華敘事推倒黃仁勳。

而如果不能證明黃仁勳和中國有什麼直接關係,就證明他和某些中國人有關係。只要是中國人,就可以納入到中國情報的框架內,變成懷疑對象。畢竟,在反華政治的大背景裏,華人的種族、血緣、身份、社會聯繫、商業利益、跟中國千絲萬縷的聯繫,都可以被定義為美國的安全隱患,並成為合理的政治構陷對象。

在這裏,合理的安全考量、基於身份的預設懷疑、有罪推定,被有意混淆。而要下手的話,如果配合一點桃色新聞和醜聞,就能迅速打開流量密碼,捕捉公眾眼球,並形成巨大的勢能。

針對黃仁動的套路與其他華人商界領袖一致,本質是拿華人身份開刀。(Shutterstock)
 

針對華人的劇本

觀察這件事,需要引入種族和民族維度。黃仁勳是華人,這就讓事情有了完全不同的性質。黃仁勳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英特爾的CEO陳立武,一開始就被特朗普公開質疑,稱陳和他的投資基金曾向數百家中國先進製造和芯片企業投資,部分企業被美方認定和中國軍方有關,特朗普據此斷言陳立武存在嚴重的利益衝突,暗示他在政治上不可信任,公開要求他辭職。這給了英特爾巨大的壓力,最終,陳立武與特朗普會面,並同意美國政府入股英特爾約10%,此事方作罷。

更早還有TikTok的周受資。他是新加坡公民,但在國會接受質詢時,部分議員反覆追問他的華人背景和與中國的關係,問他是不是中共黨員。實踐證明,他的新加坡國籍完全不足以消除懷疑,因為懷疑對象早就從法律身份轉向族裔和文化身份。

幾個案子放在一起看,套路一致,本質是拿華人身份開刀。無論當事人主動還是被動,無論事情的緣起──要麼是商業利益,要麼是監管從屬關係,要麼是男女關係,要麼純粹只是華人身份──最終,都有可能在美國被認定為缺乏政治忠誠,構成國家安全的短板。而對於華人來說,黃皮膚是無法改變的。中國或華人企業要在美國維持可信的政治形象,變成需要依賴白人面孔。

黃仁勳的特殊之處在於,在他身上,反特朗普政治、反AI、反科技企業與科技資本、反華,突然被聚合到了一起,內涵更加豐富。

英偉達被譽為AI領域的央行,其芯片商業帝國支撐着美國整個AI產業鏈。(Shutterstock)
 

多個層面被痛恨

黃仁勳在幾個方面已經引發美國政界、輿論界及民間的深度懷疑和不滿,在一定意義上,他已經是美國當前最不被信任的科技大佬CEO──無論是右翼還是左翼,共和黨還是民主黨,都對他表示懷疑。具體而言,主要有以下幾各方面,可以說相互聯繫,層層遞進。

一、反AI政治的頭號對手。美國公眾對AI普遍感到擔憂、懷疑、抵觸,他們擔心AI帶來的失業、個人隱私、子女教育、心理及人類生存問題,更擔心數據中心佔用土地、佔用能源的問題。黃仁勳作為AI產業鏈的頂流大佬,常年公開倡導AI,反覆強調這項技術是科技發展的必然,努力淡化其在安全、就業和監管上的風險,主張大力加快發展、最小化監管。

當AI末世論甚囂塵上、Anthropic等IPO企業甚至把AI毀滅人類變成了自己的投資故事,黃仁勳則把自己變成了AI領域最有影響力的游說者,為整個行業的正向敘事提供各種說法,對公眾擔憂不屑一顧。他的言行取態和美國當下的主流情緒完全相悖。在很多人眼裏,他並不真的關注安全,遊說只是為了最大化自己的商業利益,因此是最危險的AI科技資本代言人。

二、與特朗普政府密切聯繫,影響科技政策。特朗普第二任政府以來,黃仁勳選擇主動出擊,深度介入白宮政治,並成功對特朗普及核心幕僚建立了極深的影響力。這與特朗普政府自去年貿易戰以來更加依賴AI股市、AI經濟當然也直接相關。黃仁勳頻繁出入白宮,與特朗普、科技顧問及原AI沙皇David Sacks等人往來甚密,經常高調隨行出訪、出席白宮活動,被描述成總統在科技和AI問題上的重要顧問。

而且,特朗普本人及不少幕僚都直接持有英偉達的股票。一個富可敵國的企業CEO,與政府建立如此親密的關係,甚至直接參與制定本行業的政策與規則,必然引發利益衝突的質疑。美國人看到的,這就是資本干預政治,資本在主導政治,資本在劫持政治。

三、與中國保持密切聯繫。黃仁勳經常走訪中國大陸,與中國的企業客戶及監管保持聯繫,而且還逛市場、下館子,參加公司春節活動。對於在中國有業務的企業家來說,這是正常的市場行為──蘋果的庫克(Tim Cook)訪華次數是黃仁勳的數倍。但由於黃仁勳所處的行業更加敏感,涉及中美科技競爭的高端芯片,在當前的美國政治環境裏,容易被認為與中國走得太近,讓政客和輿論界的一些人感到不適。像他這樣的人,就不應該經常往來中美,就應該與中國保持距離。他與中國發生聯繫,被認為天然就是錯的,就已經增加了被政治針對和打壓的風險。

四、主張美國對華銷售芯片。目前,華盛頓兩黨政客的主流態度是嚴格對華限制芯片出口。黃仁勳是美國最重要、最領先、最有影響力的芯片企業,長期以來,卻用各種的理由和敘事,游說華盛頓最大限度地放開對華芯片出口限制。他的公開說法是,過度限制會把中國市場讓給中國企業,最終扶持中國企業。美國的正確打法是確保中國對美國的芯片依賴──只要能夠源源不斷地從中國買芯片,中國就沒有動力或壓力實現供應鏈自主。

黃仁勳的這個說法,大多美國人不能認同,在人們看來,黃仁勳的這種立場,要麼是為了最大化自己的商業利益,要麼是在有意幫助中國,總之,他並不像他說的那樣,是在曲線救國、幫助美國。但黃仁勳認為憑借和特朗普的親密關係,成功改變了政府的看法,雙方還達成協議,由美國政府獲取銷往中國的英偉達芯片收益的25%作為提成。批評者認為,這種安排屬於變相賄賂,英偉達透過買通特朗普政府,出賣美國的利益、損害美國的安全。特朗普政府內部一直有不少人反對,兩黨政客也質疑這一安排的法律依據,不斷提出質疑,後續民主黨掌控國會,可能會作為審查重點。

黃仁勳涉及中美競爭的高端芯片,在當前的美國環境裏,容易被認為與中國走得太近。(Shutterstock)
 

華人兼科技寡頭身份

五、公開唱多中國,變相唱衰美國。中美正在進行激烈的科技競爭,美國政客早就將其上升到冷戰級別,堪比趕制原子彈的曼哈頓計劃。黃仁勳卻經常發表言論,宣傳中國的優勢,甚至提出中國最終會取勝。他的角度主要是AI的能源成本低,產業政策力度強,監管更加靈活,同時,AI最終不能懸空,而必須和實體產業結合,中國擁有龐大的實體產業,可以作為AI技術落地的載體。黃仁勳這麼說,目的可能是提示美國:「你看看人家!」但在美國並不被買賬。

確實有支持者認為他在以某種方式倒逼美國發展。但批評者認為,如此唱多中國不符合主旋律。同時,黃仁勳就是骨子裏看好中國、唱衰美國,只不過不經意說出了真心話,他甚至可能在為中國服務。懷疑者認為黃仁勳終究只是商人,沒有政治忠誠度可言,把自己作為騎牆的第三方,無論誰贏了都想從中漁利。有人說,馬斯克不是也經常誇讚中國麼?不一樣。作為白人的馬斯克,可以隨意唱多中國,因為最終沒有人懷疑他對美國的政治忠誠和種族忠誠,但黃仁勳是華人,先天被懷疑,要用一生去證明自己的政治忠誠……

六、身為科技寡頭。商業財富、權力、影響力愈集中,其所受到的政治懷疑、抵觸、審視和反對就愈強。黃仁勳是全球最大市值公司的創始人、矽谷科技企業的代表、美國及全球最富裕的人之一。英偉達被譽為AI領域的央行,其芯片商業帝國支撐着美國整個AI產業鏈,資本市場和經濟,影響力早就超出了一家普通公司的影響範疇。因此,黃仁勳的身份本身,就讓敵視大企業、敵視大資本的美國民眾和民粹政客格外警惕。而此時,黃仁勳又如此高調。

七、你怎麼是華人!但黃仁勳最大的過錯或原罪在於他是華人。而且他是在如此關鍵崗位上,卻和中國有千絲萬縷聯繫、被中國所吸引的華人。在確認了他和中國籍女士的婚外關係後,他的中國屬性似乎徹底暴露了,人們對他中國聯繫的擔憂似乎突然也坐實了。美國人認定,不能讓一個華人擔任他們最大市值公司的CEO,充當「AI央行行長」,掌控美國整個AI生態鏈和話語權,並切在「冷戰級別」的科技競爭裏,利用自己的商業帝國與人脈,在矽谷打造一個與全球華人社會及中國存在千絲萬縷聯繫的AI生態體系。

所以,黃仁勳早就被盯上了。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黃仁勳為何被盯上? 二之一

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