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

蘇州的街巷名稱都有典故，其中數幽蘭巷為冠。多美的深谷幽蘭，香氣清雅脫俗！宋元時，曾是圍欄搭棚的戲場名稱，明代以後妓院亦謂「勾欄」。風花雪月的勾欄巷、柳巷花街，是官紳權貴放蕩冶遊之處。清同治年間，聲色犬馬的行業，移至閶門外山塘街。吹蕭彈曲，花船盪漾小河，搖舟虎丘更為銷魂。城內勾欄的煙痕粉跡漸而消失，變成僻靜的民居。同治末期，勾欄巷更名幽蘭巷。

民國時期的幽蘭巷，變成文人雅士首選的安居地。221米的小巷內，有民國律師葉正甲宅，有著名西醫內科余志華（解放初期的衛生局局長）寓所，有留學英國的蘇州工專鄧邦逖校長居所，有蘇州教育界先賢──原振聲中學校長萬嵩沅、郁烈伉儷住宅，有民國著名律師唐慎坊住所，還有留美歸來的的沈老先生……解放後又遷入了謝孝思、劉淑華伉儷、國民黨第三戰區司令顧祝同的秘書──劉劍賓一家。

地方誌文檔較為規範，本文以尋常人家的故事，回望幾乎消逝的前塵往事。

幽蘭巷六號

時任上海申新紡織第九廠的總工程師盧贊廷（筆者寄父），用七根半金條買下座北朝南、二進缺一角的舊屋，正門早被豆製品作坊佔有。寄父不介意這殘缺面積，心想反正要重新翻造，改建兩幢别墅，自居及奉養家慈及岳母姻親。但天意弄人，事與願違，建築設計藍圖未成，盧工程師染了肺結核，當年無特效藥劑醫治，屬於無法挽救的絕症，不久與盧老太太相繼逝世。

若聊齋故事的二進破房子，幽蘭巷六號留給他岳母、姻親（筆者的外婆）安度天年。外公原本桃花塢老宅，因九房兄弟均喬遷滬地，久不踏足的大屋，牆倒屋塌，無人修繕。盧朱靜嫻（筆者寄母）素來孝順，自己又長居上海申新里，偶爾回幽蘭巷六號，遵照先夫遺囑，這物業供外母家人。

除夕的寒冬，身披黑色斗篷的年輕少婦，為了邀請娘家人共晉除夕宴會，帶着白色貂皮褸的小囡，坐車直達幽蘭巷，按了幾下石庫門的電鈴，女傭李媽出來開門迎客，牆門內通道兩邊、窄小的夾弄天井，使之關門後仍然透光通風。低矮的石條圍欄，擋住了雨雪浸入。小囡連蹦帶跳踏進二牆門間，貼牆的壁櫃放着盧府的神主牌位，設有供奉的香燭果品，母女倆在此鞠躬憑弔，再移步入朝南的大廳。

眾人已在廳上候客了，小囡按輩份逐一稱呼，她們擁着穿白色毛褸的女孩，讚嘆可愛得像顆小雪球。外婆家的掌上明珠，在她們膝下從跨步學走至牙牙開語。上幼稚園前再回自己家，母親教寫姓名太嚴厲，常鬧被外婆家寵壞了……聰明面孔笨肚腸！小孩心生恐懼，眼簾低垂，不敢正視這陌生的媽咪。念茲在茲，舅媽一起坐黃包車，去王樞密巷她爺娘家，沿途不相熟的人，以為車上是兩母女，的確曾叫舅媽「姆媽」（按：南方言，指媽媽）。有次被小囡的父親聽到，他嚴肅地說：「稱呼不可亂叫，你只有一個姆媽！」而童心內的姆媽，依然是黃包車上的依偎……

大廳的落地長窗外面，是石板天井，北面牆有個花壇，有些冬青和黃色的萬壽菊。跟隨外祖母到廳廂房，裏面掛着四幅手繪的工筆全身人像：外公介眉、伯外公炳昇和他的元配與續弦，畫像所繪容貌酷似相片。畫中男的穿着官服，女的凰冠霞帔，供桌上有香燭、酒盅、供品、菊花……地面有拜墊，隨即點香叩頭跪拜，把折得像元寶般的錫箔錠，投放入火盆，經燃燒後，銀元寶變了金色。外祖母說：燒給先人的冥錢接收了。輕煙鳧繞，小囡嗆咳，由李媽抱着即退回大廳。

樸實的中式傢俱擺放，靠北一排暖白色的屏門（蘇州話俗稱「白船門」），東西兩端的門可開啟入內，其餘的屏門長年緊閉，因後面有三間下房。大家從西面暖白的二重門，進邊廂通堂，又穿過窗和房中間的廊道，終於登堂入室到客廳，一套櫸木中式傢俱，兩組扶手靠背椅和茶几，靠壁處還有一張黃花梨榻床和炕几，向南兩級石階可走入天井，北牆處即是大廳後面的平屋。左右有窗的兩小間是傭人房，中間無窗的是貯物房。天井內有薔薇花樹，寒冬時節有葉無花，蕭瑟地靠在牆角。客堂內正中掛着一幅「回頭猛虎」畫軸，左右兩副對聯。側面壁上有幅新蘇州地圖。長枱上的水仙花，散發淡淡的清香。傭人彩金斟茶遞水，捧出茶點果盤。

百忙中首次到幽蘭巷的小囡媽咪，懇切溫婉的邀請，真情滔滔的言辭，而恪守傳統的老人家，和顏悅色感而不動，堅持在自己家守歲。不識相的小囡，在旁撒嬌吵嚷：「囡囡要留在此地」！年輕的媽咪火冒三丈，不知所措揮手一把掌，小臉頓時鼻血直流。老小姐蘭君好爹（媽咪的堂姐），急忙緊緊攬抱女孩。對此重手的掌摑，外祖母肅然責斥！媽咪和舅媽均花容失色，舅父們不知怎樣勸解，眾人默不出聲。原本的溫良恭儉讓，被小囡搞成僵局。來時興沖沖的熱情，突然冰冷如寒雨夾雪，唯有留下任性的孩子，不歡而散黯然離去。小囡鼻竇洞塞了藥棉，忽聞客堂後面樓梯聲響，傭人彩金的女兒金妹，抱着剛醒的春表弟下樓，紅絨線的連衣褲，像個有趣的紅蘿蔔，手舞足蹈地逗笑，小囡不再抽泣，眯花眼笑和表弟耍樂。

喜滋滋的年夜飯

夜色降臨，燈光明亮，喜滋滋開始吃年夜飯了。銀銅色的暖鍋熱氣蒸騰，鍋內有蛋餃、魚丸、肉丸、冬筍、火腿、粉絲、白麵筋，還有剛下湯內的菠菜，美稱「紅嘴綠鸚哥」。冷盆有白醉雞、燻魚（真正用爐火煙燻的）、銀蚶、葱油拌海蜇頭、酒糟豬肚、咸鴨肫肝。

熱炒有腐竹黃豆芽（表示富足如意）、芹菜炒百合（含意合家勤懇）、青菜炒蹄筋（盼萬事均稱心）、蝦仁炒豌豆、黑木耳炒香蕈、炒三絲（肉絲、青椒絲、豆腐絲，以示凡事三思）。另外整條清蒸大魚（象徵連年有餘）、一方塊東坡肉，四邊排着切開的醬煨蛋（但願鴻福四方來），還有一瓶年久的白蘭地，可謂色香味俱全！

首先大舅父舉杯致謝：「姆媽及大阿姐，為這頓團年飯準備了數天，令今宵佳餚如此豐盛，辛苦你們了！並祝你們勞有所報，福體安康」。接着寄好婆依照桌上菜餚的意頭致詞，並感恩李媽、彩金全年的家政服務！掏出三封紅包，分別給李媽、彩金兩母女。富有儀式感的家屬團年。然後每人一碗年夜飯，碗底藏有荸薺（元寳之喻），最後還有兩道中式糕點，一籠紅豆百果蒸糕、桂花小圓子（取意高興、團圓）。

方桌上朝外坐位是寄好婆（寄父的岳母，外婆的姐姐）、外婆；舅舅、舅媽（春表弟抱在舅媽膝上片刻，便由彩金母女在旁邊茶几上喂食，而她倆和李媽的菜餚，分別盛放保暖的蓋碗於小桌）、三舅、四舅、好爹和小囡並排，剛好坐滿八仙桌。每人兩雙筷子，象牙筷和銀筷。銀筷是公筷，如果菜餚含毒，銀會變黑。白底青瓷山水的碗、盅、碟、杯、匙，唯小外孫女享有特用的餐具：一雙珊瑚筷及半透明的荷花碗。

桌面十分講究禮儀，起筷長幼有序。安靜而不談廢話，所謂食不言，寢不語。咀嚼或喝湯不可有聲，舉止須文雅得體。如果誰先用餐完畢，要與仍在用餐的人，以輩份稱呼逐一說「慢用」，並把筷子平擱在碗上，他們會答「用飽，請寬坐」，才可起立道「謝謝」，把筷子移向枱面，然而輕輕離開桌席。若長者先離桌，晚輩須起立躬送。

年夜飯後每人一個福橘，長輩們用紅紙包了壓歲錢，放在小孩子的枕頭下，寄好婆還送了一本「老鼠娶親」的童話書，小囡開心得不肯睡覺了，要等看鼠新娘的花轎……外祖母哄説：「鼠新郎迎親隊，抄近路趕時辰不經這裏！要待明年的除夕了」，小囡才肯沐浴上床。

這頓團年飯是最後的絕唱！此後大舅父離開上海去了天津，三舅父由滬調去了重慶，四舅參加了解放軍。新年後，父母匆匆飛去了廣州。他們來不及辭别，留下的孩子便由外婆、寄好婆、好爹、舅媽、寄姆媽，在婆婆媽媽的呵護下，從此當晚的雪球，融化在幽蘭巷裏。對於她們丹唇逐笑開，慈目含善合，眷戀至暮年，靈魂中難以磨滅的故人故地。老屋雖破舊，朱色已斑駁，亮麗卻不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