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3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前一年零九個月。
「隆~隆~隆~」「蓬~蓬~蓬~」
藍色的火舌,從鍋爐噴發出來,火花濺落一地;攝氏60度的熱風緊隨而來,皮膚灼得片片紅腫。
「誰他媽的壞了老子好事!」
溫和平剛在夢中與韓寡婦卿卿我我,大門卻被人撞破,地獄之火撲面而來,他剛要破口大罵,就被人像抓小狗一樣,從煤倉中揪了出來。
「又整個不怕死的囉!」雄厚的山東口音,瞬間讓溫和平清醒過來。他這才回想起,幾個時辰前,被大舅劉元龍拿着手槍追殺(詳情見《午夜槍聲》一文),情急之下,他躲在塘沽碼頭一列排隊上船的礦工中。輪機長蘇格蘭人金寶先生Campbell歪著嘴含着大雪茄在現場巡視,看見溫和平從隊伍中慢慢往後退,他猛地揮出一鞭,打得沙石飛揚,指着溫和平大罵:You, rotten rat, move on. 溫和平那敢說過不字,乖乖上船。
十多人上了《昌和號》這艘千噸散裝鐵殼貨船,馬上被二管輪山東漢趕入船艙底的煤倉:「愜下吧,自個兒,天亮分配工作。」四十多歲六呎身高山東漢擱下這句話就走了,各人也在煤炭堆中捲着身子東歪西斜地睡了。
溫和平被捽倒在距鍋爐口10步左右的鐵艙地上,周圍黑壓壓的好像有幾十號人圍着,憑著鍋爐口爆發的火舌餘光,才能隱約看見眼前幾個人的輪廓。
輪機部第三把手、二管輪山東漢子魯根恭敬的向滿臉鬍子的金寶先生說:「這人不是俺家招的。」金寶先生低下頭似笑非笑的看了溫和平一眼,隨即果斷說:「那個…拋下海…」,走了兩步又指着旁邊一部用油布遮蓋的機械說,Don't broke the machine。馬上兩名加煤工一左一右架着溫和平就要拖出船艙,溫和平看了一眼那機器的形狀,衝口而出:Machine I know. 金寶先生聽見這話馬上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溫和平,溫和平再說:Yeh, I know. 金寶先生說着蹩腳的國語:「你試試,ok,你有錢賺!」Let him try 吩咐了魯根,就拖着五呎九肥大的身軀離開了鍋爐房。
「你小子別有幺蛾子,我弄死你!」魯根氣呼呼地大喊,向溫和平拋了根兩吋鉄條:「午飯前弄個螺絲來,不然你自個兒就是大魚的午飯!」
「來!替他亮燈!」拋下一句,二管輪也離開像地獄般的鍋爐機艙。
一名火伕掀開油布,另一名運煤工在機器附近放了兩盞煤油燈,把這座金寶先生視為寶貝的機器照亮了,溫和平上上下下的看了這機器一遍,馬上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自言自語:「不就是意大利馬可尼公司造的機床嗎!」
1930年12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前11年。
「神父,你看這枚螺絲做得咋地?」13歲的溫和平興奮地喊。
約瑟夫神父走入聖器室,查看這枚剛從機床裏磨出來的螺絲,很滿意地摸了摸和平的頭:「很好很好,我這門手藝終於可以在離開塘沽前傳下去了!」
約瑟夫神父在建造塘沽教堂時,從意大利貨船盤下一座馬可尼公司製造的二手機床,自行磨製螺絲、鐵釘、U型鋼板等建築上不可或缺的附件。1930年約瑟夫神父返回米蘭,他終於成功把13歲的溫和平訓練成機床技工。說也奇怪,一向散漫事事不上心的溫和平,竟然對機床有一種莫名的熱愛,整天泡在機床旁,做出各種奇奇怪怪的金屬零件,想不到這一種嗜好,竟然在10年後救了他一命。
一枚標準的螺絲,不到一枝煙的時間,送到金寶先生的辦公室。
「呵、呵、呵呵」,金寶先生高興得有點忘形,嘴角向左歪得更厲害了,一座肉山也顛動起來。
「把那小子定崗為機匠見習,每月20個法幣,享受技工待遇。」金寶先生向二管輪發話:「船到長崎後,把另外那個廢物丟下,讓他自生自滅。」
別說山東漢子心粗大意,二管輪魯根回到鍋爐房,馬上改口叫溫和平為「老弟」,又指定船尾輪機部人員住的雙層大通鋪近門口下層為溫和平專用鋪,別人不得佔用。
船尾底層的輪機部員工集體宿舍,非常狹窄,用柳釘裝嵌的鐵架雙層床,上下各有八個床位,每張床位非常狹窄,連翻身都不容易,床邊都有一條吊帶,以防船員睡覺時滾出床外。煤工或火伕下班後往往只有一桶淡水冲身,床鋪也沒有特定是誰人的,你睡醒就輪到我睡,床上都是炭灰、汗水和一股子酸餿味,溫和平能分配到下層,又有專用床位,顯然是一種非常特別的待遇。

從天津塘沽駛去渤海,轉出黃海,過對馬海峽,到了第三天黃昏,掛着大英帝國國旗和日本太陽旗的《昌和號》(S.S.Cheong Wo)已經在日本長崎碼頭開始卸下1300噸的開灤煤炭了。
1940年的長崎碼頭,不只是一個碼頭,而是一座廿四小時燈火通紅、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日的城市;碼頭上有電氣化運輸帶運送煤炭、鐵礦沙等戰略物資;有機動卡車搬運機械药物,機器化程度之高,把一眾站在甲板上的天津苦力看得目瞪口呆。
碼頭東南側一處山坡地,房屋依山而建,五彩霓虹光管,在一排排的房屋中閃耀着,這就是所謂的「唐人屋敷」,也就是「中國區」,日本幕府時期專為限制中國商人活動而建。
中日戰爭全面爆發後,從商的中國人走得七七八八,日軍把這一區化身成酒館、賭場、妓寨、售賣廉價化妝品和布料的百貨店,中國籍的海員到岸只能在這裏活動,不能離開「中國區」,友好國家的外籍海員,則可以到長崎市區,遊覽寺廟、訪藝妓、喝清酒…「中國區」海濱大門前的空地設有皇軍憲兵檢查站,進出都要查驗証件。
鄰近長崎碼頭旁有一個船塢,由三菱造船所經營,船塢周邊圍上了巨大的帳幕,不容許任何人窺看,可是彷彿每個人都知道,從1938年起,這個船塢正在建造一艘巨型的戰列艦,這段時間正在甲板上安裝三枚46厘米的大炮。
(後記:這首戰列艦後來命名為「武藏號」, 1940年11月服役。1944年10月被美軍擊沉。)
「魯大哥為啥不上岸玩玩?」魯根和溫和平站在甲板上,看著陸續下船的同伴。溫和平這兩天和二管輪相處久了,大概摸到這位人稱「魯大哥」、外號「魯大炮」的脾性。和平是天津人,天津與山東近鄰,也算是半個鄉里,可以套個近乎;魯大哥見和平得上司器重,又是懂技術的技工,又會說幾句英語,也敬重他兩分。
「我才不去花這個冤枉錢!」魯大哥向岸邊吐了一口濃痰:「一上岸一個月的工錢就倒水漂了,還惹上一身病。」
「你瞧!」魯大哥指向被兩名海員押着步上吊橋上岸的那個「廢物」。
「他叫小田,以前是機床技工,工錢是你的兩倍,一上岸就找花姑娘,錢沒有了,又染上了一身病,這也不打緊,害得金寶先生也得了病,這才要命!」
「金寶先生有病跟他有啥事情?」溫和平聽得糊塗了。
「嘿、嘿」魯大哥看了看周圍,欲言又止,「你以後就明白了!」魯大哥拍了拍溫和平翹起的臀部,返回甲板供低級管理層員工休息的單人房睡覺。
1300噸的煤炭,兩天卸完,《昌和號》隨即離開長崎,反回秦皇島開灤碼頭,準備載另一批煤炭去日本。
開灤精煤被日本業界認為是亞洲最好的焦炭,專門用作鍊鋼、發電、做炮彈。開灤煤礦本是中英合資企業,日軍控制華北之後,強行指令英資公司優先配發開灤煤炭給日本軍工企業。
太平洋戰爭爆發前,英國與日本維持着一種微妙的關係,英資積極滿足日本軍方對戰略物資的需求,從而賺取暴利。屬於英資怡和洋行老舊的《昌和號》散裝鐵殼貨船,跑一趟來回一周的天津長崎航綫,除去成本,可以有二千法幣的利潤,相當於一名運煤工人15、16年的工資!
船笛響起,金寶先生在最後一刻走上吊橋,滿面通紅,心情極佳,還特別吩咐把溫和平帶到他的辦公室談話。
魯大哥知道這個消息,馬上把一碗蒜頭加大葱剁成醬汁灌到溫和平口中,又強行把他的褲子脫下,把辣椒、大蒜磨成的濃醬塗抹在溫和平的肛門上,溫和平痛得頓時大叫,肛門立時腫了一大片。
「大哥您幹嘛?」
「洒家沒空說了,你趕緊的,金寶先生等着,快去快回。」
金寶先生看見這位年青人來了,本是滿心高興,可是他嗅到和平口腔裏一股子難聞的味道:「你這是吃了什麼?」
「我剛剛吃了家鄉的餃子!」
金寶先生掩着口鼻,勒令和平脫去全身衣服,聲稱這是身體檢查,看看他有沒有夾帶毒品上船。和平脫去上衣露出瘦削的上身,金寶先生看了一眼不大感興趣,又下令他脫去褲子。在山區長大的孩子到處奔走,上身肌肉儘管不怎麼樣,下身從臀部到大腿到小腿都是肌肉,緊緻有彈性。金寶先生下令和平上身俯向辦公桌,下身劈開雙腿,讓他仔細檢查,金寶先生剛蹲下身子就看見溫和平肛門一片紅腫,還夾雜着一陣惡臭,加上事前魯大哥又刻意用煤炭把和平的前前後後塗了一遍,所以形狀非常難看,金寶先生感到一陣嘔心,馬上把溫和平趕出辦公室。
回到鍋爐倉,溫和平對魯大哥說:「啥事情都沒有,他只是要我脫了衣服做身體檢查,就把我趕出來了。」
周圍的運煤工鍋爐火伕們笑得炸了鍋。「還好還好!這趟你祖宗顯靈,保住了你的小命。」魯大哥說。和平被人笑得不知所以然,也就不好意思追問下去。
金寶先生戰戰兢兢地敲了兩下船長史密斯先生的橡木大門,每當午夜船長要呼叫他的時候,總沒有什麼好事情發生。
“Reporting as requested, Captain.”金寶先生肅立,向船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方禮。
Step in, Mr. Campbell, have you taken our headway lately? We've shed two Knots since the change of watch and she feels sluggish. What’s amiss below? 船長史密斯的煙斗上白煙梟梟上升,語調溫和而不失威嚴,盡顯英格蘭人高貴的品質。
Aye, Sir… I'll head down to the stokehold myself and find out what the lads are about. 金寶先生手足無措的回應,印証了蘇格蘭人血脈中對英格蘭人的臣服。
Please let me know the result ASAP, would you? 史密斯船長把穿着牛皮長靴的雙腿擱在辦公桌上,進一步鞏固英格蘭人的領導地位。
Of course, Sir. 金寶先生像老鼠般退出船長辦公室,轉身成了頭獅子,火速地衝向船艙最底層的鍋爐房咆哮: What's going on?
鍋爐房高溫異常,濕度異常,不用看蒸氣水壓計,也知道出了問題。
「報告:蒸氣管道有一道裂縫,我們堵不住!」魯根滿頭大汗上前報告。
「可以用鐵片堵住呀!」
「裂縫在管道彎位處,鐵片用不上。」
「一班廢物,快想辦法!」
魯根人急智生,着人把溫和平叫過來。溫和平正在甲板前艙為長官餐廳鞏固餐桌腳,來到鍋爐房一看,馬上用機床麻利地造出兩片有弧度的鋼片,再用螺絲把兩片鋼片包着管道裂縫栓緊,一個簡單的操作,水蒸氣就沒有再外洩了。
《昌和號》比原定時間晚了三小時到達長崎港,沒有造成太大的災難。金寶先生買了魚生壽司,拿出私藏蘇格蘭威士忌,在辦公室與溫和平對飲起來。
「你知道嗎?」酒多話多,金寶先生也不例外。
「我家族在蘇格蘭高地是鼎鼎有名的望族,我們的祖先是Gaels !」
「蓋什麼?」溫和平沒有聽清楚這個字的含義。
「是蓋爾人!我們說蓋爾話,我們有一個很大的帝國,英格蘭人奪取了我們的高地,不許我們說蓋爾話!」金寶先生越說越氣憤,溫和平這才看清楚,對方有一對綠色的瞳孔,大大的圓眼睛,相貌也不太差。
「我們被迫講英語,英格蘭人又嘲笑我們講英語不入流,我們世世代代只能夠替英格蘭人打工!在英國,我們還是三等公民…」
溫和平聽得呆了,顯然不知道要怎樣回應,幸好金寶先生不需要他回應,喃喃自語:「再有兩年錢夠了…蘇格蘭高地找片紅葉樹林,蓋間小屋…」說着說着,打起呼嚕。
1941年2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前10個月。
櫻花季, 《昌和號》開到了瀨戶內海的吳市。吳市不大,住的都是窮人,港區的管制較長崎為鬆弛,和平和魯大哥上了岸,在街道旁的屋台吃起拉麵喝着清酒,魯大哥喝多了幾杯:「咱們也不見外,你還是少和金寶先生來往。」
「魯大哥,這是吃醋了!」和平挑逗地回話。
「啐!什麼話!」魯大哥喝起悶酒,不再答理和平。和平也樂得清靜,環顧四周都是櫻花,想去年劉元龍帶着妻子到東京,也是這個時間,真是何等恰意。「如果韓寡婦這時在我身旁,那多好!」溫和平這時想起的是韓寡婦,不是他的妻子劉英!
吳市雖然不及長崎有「唐人屋敷」這種規模的消遣區,港區也是非常熱鬧,櫻花樹開得處處,人們也相對神經沒有崩得那麼緊。只有在港區上下貨旁的軍工廠船塢,也是完全被竹棚高高的嚴密圍封,提醒外來客這裏也正在建造一艘戰列艦。
(後記:吳市當時正在建造64000噸級的《大和號》。1942年《大和號》成為聯合艦隊旗艦,由山本五十六大將座鎮,最後在1945年坊之岬海戰中被美軍擊沉。)

1941年3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前九個月。
《昌和號》再次停泊在長崎港,輪機部的工友向魯大哥帶回一個訊息,一年前被押下船的機床技工小田要求見金寶先生一面,多謝金寶先生多年的照顧。小田還說,魯大哥若肯引見,他願意付出一百法幣。魯大哥馬上答應,小田被押回《昌和號》,昔日英俊的面孔早已消失了,雙眼凹陷,顴骨凸起,雪白的牙齒成了鴉片煙牙,翹起的臀部線條不見了,走路時還一拐一拐,那裏像20多歲的年青人,說是60歲也不為過。
金寶先生打開辦公室門,看見魯根押着一老翁在門外,「發生什麼事?」金寶先生不耐煩的問。
「是我,小田,金寶先生!」
小田慢慢抬起頭,語氣溫和,金寶先生明顯吃了一驚,本能的往後一退,一把刺向金寶先生咽喉的鋒利小刀只能在他胸前劃了一下,金寶先生反應迅速,拔出佩槍,啪啪啪三聲,小田馬上捲縮倒地,金魚般的眼死死盯着金寶先生。
金寶先生怒吼:「什麼回事!」魯根嚇得馬上跪在地上,雙手奉上100法幣,說是小田要拿給金寶先生作見面禮,這才安排小田來見先生。
金寶先生收了100法幣,悻悻然道:「把這髒東西拋下海」。魯根那敢違命,跟兩個運煤工把小田屍體包好,趁着夜色拋下長崎港,金寶先生從此也不再在長崎買魚生。
1941年9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前三個月。
「日本軍工對焦煤需求非常大,《昌和號》去長崎的三天航程可否縮短至兩天?」史密斯船長很客氣的向金寶先生詢問。
「Sir,這艘老船已經有50年,恐怕開不了那麼快!」金寶先生謹慎地回答。
「我把輪機部的開支預算增加一倍,船期一個月由來回三次增加到五次,OK?」
“Aye aye Sir!”一聽到輪機部預算可以增加一倍,金寶先生再不猶豫,馬上答應。
溫和平在船上的享福日子也到頭了。
輪機部12人,火伕是兩人四小時一班,由於是強體力工作,拿着兩米長的鉄鏟在鍋爐60度高溫下準確把煤炭送入應到的位置,又要用長鈎把一塊塊煤渣鈎出鍋爐,在焊鐵的地板上用水淋熄,煤灰水蒸氣一湧而上。那種環境往往令人窒息,所以火伕原是工作四小時,休息八小時,現在卻把休息時間縮短為四小時。由於人手不足,溫和平也被調去兼做運煤工,務求全速行駛,又把留在港口的兩天時間縮短為一天。金寶先生說:「所有員工每月可獲多發10個法幣」。輪機部大頭預算都被金寶先生剋扣了,皮鞭又在鍋爐房響了起來,人人敢怒而不敢言!
1941年11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前一個月。
「金寶先生!」史密斯船長含着煙斗,慢條斯理的對金寶先生說:「我半個月後要從上海經香港、新加坡返回英國一趟,探望年老的母親」。
“Yes Sir!”
「我已經向公司推薦你為代理船長,額外支取船長一半的薪金,可以在我的辦公室內辦公,明年二月我才回船履職。」
「唐山塘沽長崎這條航線是最賺錢的航線,要堅持和日本軍方打好關係,別壞了大事!」
金寶先生受寵若驚,完全沒有想到這麼好的一件差事會派到自己頭上。回到輪機部,對員工更加像對待奴隸一樣,員工過往對金寶先生的敬畏變成對金寶先生的仇視, 許多有關金寶先生的不利傳言,大家也都說了出去!
魯大炮率先開炮:「你猜歪嘴的嘴咋歪的?」
「是給船長史密斯先生打歪的?」
「不是,是他從小田身上染上梅毒,面部三叉神經受損,口部神經不受控制…」
廚工浙江人老周也開口了:「那天晚上去送飯,小田在他房裏,那歪嘴還誇小田的屁眼真香。那真夠嘔心的!」
耳鼻嘴臉都是煤灰的運煤工小劉:「小田以為得了歪嘴的優待,隨便打打掃掃每天都有雞蛋吃,還以為自己高人一等。我呸!他只是給歪嘴養在船上的一頭母雞!」
魯大炮又開炮:「你別看小田風光,那只是表面,那天晚上他跪着求我替他在哪兒塗點煤油,我一看,乖乖,屁眼腫得開了花,還流膿,一股惡臭。打從哪兒起,歪嘴也沒有叫過他進房間,小田也是那個時候身子整個垮了下來。」
45歲的鍋爐師傅老林, 泰安人,在船上工齡最長,已經有八年時間,一向只抽煙卷,捲的是山東煙絲,整天悶而不響,右腳小腿外側少了一片肉,輪機部的人都知道,那天老林用長勾把鍋爐內的緊厚煤渣勾出鍋爐時,船身一側,灼熱的煤渣滑過老林小腿,刮走了一大片肉,老林一聲啍都沒有,這趟訴苦大會,老林說了一句:「小田是第三個被歪嘴糟蹋了的年青人!」
1941年12月6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前一日。
金寶船長日誌:「可惡、非常可惡,居然敢把我嘴上的雪茄搶走。距離長崎港50海浬,日本帝國近岸衛隊海軍第一次上了我的船,把船上上下搜了個遍!我在《昌和號》五年,從來沒有被日軍搜船,皇軍指揮官對我態度非常惡劣,以往對船長的鞠躬微笑沒有了…難道他知道我這位船長不是英格蘭人,就專挑我來欺負?」
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當天。
金寶船長日誌:「員工用最高的速度把1300噸開灤煤炭卸下長崎港,日本皇軍不准我們離開,鍋爐不上煤,全船沒有電力供應,漆黑一片,電報機被封,全船要保持靜默狀態,要等待皇軍下一步的命令,才可以啟程回唐山。發生了什麼事?」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第二天。
金寶船長日誌:「我偷偷開了短波電台, BBC說日軍偷襲了珍珠港,英國首相即時向日本宣戰,這些英格蘭人真是虛偽到了極點,首相對日宣戰的外交函件上的結語竟然是:
“I have the honor to be, with high consideration, Sir, your obedient servant.”
「這個天殺的英格蘭人史密斯,一早知道火燒到屁股了,一如中國人所說的,鞋上揩油──溜了,卻把我架在火爐上!」
1941年12月24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第17天。
金寶船長日誌:「船被扣押近三周,明天就是聖誕節了,我的火雞在哪裏?船上的水糧都已耗光了,上帝啊!求您拯救你的僕人,我在樸茨茅斯有妻兒,我在高地上還有家族的城堡,等着我⋯⋯」
(後記:歪嘴金寶先生始終沒有返回蘇格蘭高地,也沒有回到英國樸茨茅斯鋼鐵廠員工宿舍,《昌和號》連人帶船一起被日軍徵用,船上進駐了五名日本海軍人員,航程改行長崎至印尼。)
1945年8月,《昌和號》在越南峴港對開被美軍潛艇擊沉,溫和平恰好在甲板協助金寶先生與日軍溝通,溫和平曾在天津偽政府當過三鄉八里的保甲總隊長,幾句日語還可以應付。因為人在甲板上,得以倖存,船艙最底層輪機部的十多人、包括魯根,全部葬身大海。
和平與金寶先生互相扶持,游到了一個小礁島,又救起兩名日本軍官,兩周後被越南漁民帶回峴港,日本軍官為答謝救命之恩,把兩人留在峴港為漁民做粗重工作。二次大戰結束後,他們二人才回到香港,從此二人成了結義兄弟,也趕上了五十年代海員們的走私浪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