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匠人精神.打工仔的要領

馬伯庸新作《太白金星有點煩》,將西遊記重塑為一場跨部門專案。主角太白金星化身天庭中階主管,為促成取經任務,周旋於各方神魔之間。小說以神話諷喻職場,道盡「打工仔」的辛酸與生存智慧。

熟悉的故事,陌生的視角。若將耳熟能詳的《西遊記》,換由原本看似微不足道的太白金星擔綱主角,以一個天庭「打工仔」的角度,道盡取西經不為人知的辛酸,引人入勝之餘,更引人深思。這部作品,正是馬伯庸的《太白金星有點煩》。

小說開篇直言,取西經一事,實為讓金蟬子成佛。這是滿天神佛都樂見其成,也必須辦妥的差事。然而成佛即是「升職」,總得走走過場、跑跑程序;若事情太過順理成章,難免惹人非議。因此,所謂「取西經」,本質上就是金蟬子成佛前的考核。他今世轉勢化身唐三藏,從大唐遠赴天竺,途中必須歷經九九八十一難。

跨部門的大型專案

小說中的世界由天庭與靈山共治,取西經正是一次跨部門的大型project(專案)。為了完成這趟差事,兩個部門自然各派能幹之士擔任PIC(person in charge,負責人),協助召集人手、安排劫難,務求過程有驚無險。代表天庭出面的是小說的主角太白金星,靈山方面則由觀音大士主理。

太白金星一心只求平穩度日,待年資一到便晉升「金仙」,如今接下任務,既怕稍有差池耽誤晉升,更怕萬一犯下大錯,慘遭貶謫。單是陪唐三藏上路的人馬,因為名額有限,該安插多少天庭的人、多少靈山的人?各人加入的理由與情境為何?光是這點已夠他煩惱。更何況凡事既要顧全玉皇大帝的旨意,又要讓觀音能向如來佛祖交差,太白金星可謂扭盡六壬。

隊伍湊齊只是一小難關,路上的劫難才最耗心神。劫難要好看、動人,又要能突顯功德,就得找不同山精妖魅來當群演和反派。有些妖怪想藉機上位,自行加戲;像白骨精之流,出場費極貴,太白金星還得四處找名目報銷平帳。既然大家都知道這是個能立功的熱門專案,自然都想來分一杯羹。於是,沒受邀的小妖前來湊熱鬧,天上的菩薩神仙亦然,個個都想求個功德,積攢些「升仙」里數。所以太白金星煩不煩?當然煩。更何況事情總不會一帆風順,每次寫報告都得花點巧思,把一個劫難拆成三、四個,加快湊滿八十一難的進度。幸好太白金星在職場打滾多年,深諳只要同事肯配合,凡事皆可通融。

偏偏取經小隊的成員又是棘手。三藏深知自己是這場大戲的重心,理應是被眾星拱月的人,只想快快走完過場成佛,可途中枝節橫生,惹來不少麻煩,他的臉色和語氣自然好不到哪裏去。孫悟空則是全程近乎無理地「躺平」,他固然清楚任務,卻只肯做到最低要求:不交流、不多談,純粹是上班敷衍的態度,遇上突發狀況更是難以溝通,一下子直接給自己放假回了花果山,誰也別想找到他。至於豬八戒與沙僧,又因一些微妙的往事而互相看不順眼。

馬伯庸不只聚焦於職場的辛酸,更寫出了一種「悟」。(華東師範大學)
 

披神話外衣的職場小說

小隊成員固然算不上通情達理,但脾氣背後其實各有前因。每個人其實都有自己的agenda(意圖),說到底,無論是天庭還是靈山,大家不過是想藉取西經一事達到某些目的,只是所有的agenda都是不便明言的hidden agenda(隱藏動機)。小說中,太白金星一步步地揭示各人的底牌,能體諒的他盡量體諒,能配合的他盡力配合。但在疲於奔命之際,他也百感交集:誰又能為他的 agenda 想一想?

歸根究柢,《太白金星有點煩》是一部披着神話外衣的職場小說,而作者馬伯庸亦向來擅寫打工仔的心聲,如《長安的荔枝》、《桃花源沒事兒》等作品皆是如此。可是《太白金星有點煩》不同於其他作品,它不只聚焦於職場的辛酸,卻寫出了一種「悟」,在小說的最後幾個章節,為職場上的各位打工仔指引了一條出路。受過職場磨練的讀者,讀完整部小說後,一定有所領悟。

小說中的太白金星,就像機構裏的中層管理者。對上要處理各種要求,對下又面對眾人的索求──像故事中殺出個六耳獼猴,也想依樣畫葫蘆,像悟空一樣求個正果;其他同事又不諒解,暗自揣測你圖謀什麼、打算與誰競爭;東一個菩薩、西一個神仙,全都爭相表忠立功。一個專案,人人想染指。小說讓人看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hidden agenda,而最終要在職場生存,總得在大家的agenda之間尋找平衡;讓大家都能分到一點東西,就算拿不到的,也得讓對方心甘情願地離場。

讀着太白金星的進退維谷,便想起自己的中文課堂。課上教授《莊子.逍遙遊》時,說到莊子談惠子之「五石之瓠」,指出若不剖開,便可做成大樽浮游於江湖,隨波自在即逍遙。我自然與學生探討了「剖與不剖」的哲理,但我更記得在課堂尾聲,我向學生分享了一點體會:回到我們的現實生活,問題往往不在於「剖與不剖」,而在於「剖多少」。生活從來不是絕對的妥協與不妥協,而是妥協多少;明白哪些底線絕不可退讓,而哪些枝節又可以隨遇而安。太白金星在漫漫取經路上的折衷與周旋,說穿了,也是另一種在繁雜世事中尋找逍遙的修煉。

程志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