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摘星以外:從校園生活觀察DSE中文科摘星學生的一點特質

中文科優異表現,非僅仰賴應試技巧,更源於長期培養的語文素養。將廣泛閱讀、藝文參與及審美感知融入生活,才是成績與終身習慣的基石。
撰文:麥宇翰博士(中文及中史科老師)

每當談到公開考試,尤其被戲稱為「死亡之卷」的中文科,大家很容易把焦點放在應試技巧之上:操卷、補習、作文訓練⋯⋯彷彿摘星只是一場技巧競賽。能夠在中文科摘星的同學,是不是在高中焚膏繼晷地準備應試?值得深思。

從過往任教中文科以及與學生相處的經驗來看,我一直有一個頗深的感受:中文科真正表現優秀的學生,往往並不只是「懂得應付考試」的學生。

當我們把目光從公開考試的一張成績單稍稍移開,看看這些學生平日在校園中的表現、課外活動、閱讀習慣,以至他們對文字、文化和生活的態度,便會發現他們的優秀往往早已在考試以前以不同形式呈現,嘗試像拼圖一樣,把他們多年來的經歷,一點一點拼湊起來。而有關現象並不是考試的金科玉律,不是教大家跟着聽狀元喜歡聽的歌便能考取好成績,而是更立體地感受他們多年的努力而換來的成果。

一、他們的中文,並不只存在於中文課堂

過往接觸過一些中文科表現優秀的學生。他們未必每一個都有完全相同的經歷,但回想起來,其中不少人都曾經主動參與與中文相關的校內外活動。

有些學生自少參加中文寫作比賽,有些參與朗誦比賽,也有人對中國歷史、文化或文學類比賽感興趣;另一些學生則參與校刊編輯、學生刊物的製作,甚至主動向校刊或其他平台投稿。這些活動表面上未必與文憑試有直接關係。

參加朗誦比賽,不會令學生對閱讀理解某一道題目更為熟悉;編輯校刊,也不會直接教會學生如何按照評分準則寫出一篇應試之文。然而,這些經歷卻讓學生在課堂和考試以外,仍然不斷與中文產生連繫。

閱讀已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而非一項功課。(喇沙書院)
 

他們會思考一句文字怎樣表達得更準確;會留意一篇文章怎樣安排才能吸引讀者;朗誦時會注意語氣、節奏和感情,對名人詩文更為熟悉;投稿時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文字不是只寫給老師批改的,而是可以寫給別人閱讀和欣賞的。

不少學生經常流連圖書館,有些更擔任圖書館管理員,樂於與同學分享閱讀心得。閱讀已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而非一項功課。

這種經驗,我認為十分重要。因為當語文不再只是一個考試科目,它才真正開始成為學生生活中的一部分。

二、閱讀不是「為了考試而讀」

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共同點,是不少中文科表現優秀的學生都有一定的閱讀習慣。這裏所說的閱讀,並不只是老師指定的課文,也不只是坊間為文憑試整理的閱讀材料。在與學生,甚至有機會與他們家長相處和交談的過程中,有些學生從小便有閱讀的習慣。他們家中的書架總放滿不同類型的書籍,耳濡目染之下,逐漸培養出自己的閱讀興趣,經常手不釋卷。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學生到了中學階段,已經可以說出自己喜歡哪一位作家、哪一類作品,甚至能夠解釋自己為什麼喜歡。這一點看似平常,其實並不簡單。

而「我喜歡這位作家」,背後代表學生已經不只是被動地完成老師指定的閱讀,而是開始建立自己的文學趣味。他可能喜歡某位作家的文字節奏,可能被某一類人物打動,也可能偏愛某種題材、某種敘事方式。這就是一種閱讀上的自主性。

仁濟醫院羅陳楚思中學的閱讀活動,讓我們看到閱讀的真正力量,它不僅是知識的累積,更是價值觀的塑造與實踐。(Shutterstock)
不少擅長於數理科的學生,同樣喜歡閱讀金庸小說,在閱讀過程中,自然而然接觸到文言詞彙、歷史背景、人物塑造及敘事技巧。(Shutterstock)
 

而長期閱讀帶來的裨益,也未必能夠以一道考題立即量度。學生可能在不知不覺之間累積了詞彙,熟悉不同句式,掌握文章的節奏;更重要的是,他們透過不同作品,接觸到自己生活經驗以外的人和事,開拓眼界。到了真正需要閱讀、分析和寫作的時候,這些累積便會自然地顯現出來。

我亦留意到他們很少偏讀某一語言或某一類書籍,喜歡閱讀是包含各類型與學科未必有關的課外書本。不少擅長於數理科的學生,同樣喜歡閱讀金庸小說,在閱讀過程中,自然而然接觸到文言詞彙、歷史背景、人物塑造及敘事技巧。而引領他們閱讀的往往是父母,不是父母建議或命令子女看什麼書,而是父母自己熱衷於閱讀,子女自然也會跟從。

三、優秀學生往往有自己的美感

除了閱讀之外,過往亦留意到另一個較少在考試分析中被提及的現象:一些中文科表現很好的學生,對文字和事物往往有自己的美感。

所謂「美感」,未必是什麼高深的文學理論,而是他們會在意一篇文章是否寫得好,會感受到某一句說話特別動人,也會對作品中的意境、人物感情或文字選擇產生自己的反應。「美感」也可以從古今書法、繪畫、音樂等各方面得到滋養,他可以喜歡唐宋詩詞,欣賞印象派的畫作,又或者喜歡聽譚詠麟的歌,如果能深入追問,他可以談到6、70年代西方民謠名曲,「美感」就是透過文藝建立主觀的感覺。

他們不一定會用文學術語完整地解釋,但他們有自己的判斷。有時候,這種態度甚至會反映在一些很細微的地方。

例如,不少中文科表現優秀的學生,書寫也相對工整。當然,字寫得漂亮絕不等於中文能力一定優秀,更不能倒過來說字跡不漂亮的學生中文一定不好。但從教師的長期觀察而言,某些學生對自己的文字呈現一份較強的自我要求。有一位學生在初中時已喜歡中國文學,他對唐詩宋詞的華麗詞藻甚為欣賞,我嘗試提升難度,教他平仄及律詩的格律,他對此更為嚮往,日後多次參與各類型的文學及歷史比賽,DSE摘星仍謙稱自己幸運。但其功課的字體多年來都保持工整,顯出秀麗有勁,絕不造次。

他們會在意一個字怎樣寫,會在意一篇寫作的內涵和外表,版面是否清楚,會在意自己的文字是否容易讓別人閱讀,這是對文字的敏感。

值得注意的並不是「字靚就會考得好」這種簡單的因果關係,而是背後所反映的一種態度——他們對文字本身是有感覺的,也願意認真對待文字。

家長應讓閱讀和討論成為日常生活中自然存在的事情,適當地讓子女自己選擇興趣和分配時間。(Shutterstock)
 

四、家庭給予的,未必是一套「考試方法」

子女升讀一所理想的小學或中學,或多或少要歸功家長,直接或間接讓子女的潛能發揮得最好。而且,與部分學生家長接觸後,慢慢發現家庭所產生的影響,很多時候並不是直接教孩子怎樣考試。特別在高中面對文憑試,子女的個人能力和學習態度漸漸成為成功的關鍵,有些家長未必懂得分析文憑試中文科的評分準則,也未必能親自教孩子文言文或作文技巧,但他們曾讓子女自少接觸書本,願意買書借書,容許子女按照自己的興趣閱讀,一起閱讀,放假時參加讀書會,旅遊時會逛當地書店;有時一家人會談論新聞、歷史、文化或生活中的事情。這些事情看起來都不是「補中文」。然而,它們可能正正構成了語文能力最重要的土壤。

還記得一位學生,他在中一時的字體已頗為工整,到高中時成為籃球隊骨幹球員,鋼琴已達演奏級,雖然他周末未必能持續參加學校讀書會,但父母則經常前來參與,甚至他入讀醫科後,意想不到地父母仍然前來參與讀書會,可見其父母對閱讀的熱誠。

因此,家庭對中文學習乃重要的支持,有時未必是多買一本練習,或者多安排一堂補習,而是讓閱讀和討論成為日常生活中自然存在的事情,和適當地讓子女自己選擇興趣和分配時間。

五、這並不表示「操卷沒有用」

當然,指出這些現象,並不是要否定應試訓練。所以或許他們也去補習,想知道自己還有什麼不知道。

文憑試始終是一個公開考試。學生需要熟悉題型,需要掌握時間,需要理解評分要求,也需要透過練習改善自己的弱點,或者突破自己的學習桎梏。所以愈近文憑試,便愈需要尋找材料和資訊作操卷用途,與同輩互相編寫模擬試卷或去補習都是常見的方法。適當的操卷和應試訓練,有它們的價值。

問題只是:如果高中的中文學習只剩下操卷,語文教育是否變得狹窄了?因為只要考試及格,學生日後便會放棄學習語文,語文也失去其原本應有的生命,那將會是一個怎樣的荒漠呢?

一個從小甚少閱讀、不習慣完整表達自己的想法、對文字沒有興趣的學生,即使到了高中才大量操練試題,短時間仍然能夠改善考試技巧;但某些更深層的能力——語感、閱讀廣度、文化理解、聯想能力、表達的層次,以至對文字的敏感,這都不能在短時間內透過操卷建立。

反過來說,那些長期閱讀、寫作、參與文化活動,願意思考也願意表達的學生,到了公開考試階段再配合適當的應試訓練,往往能夠把原來累積的語文素養轉化成考試表現,水到渠成。

標準化考試將逐漸淡出,取而代之的是過程性評估、專題作品與協作項目。(Shutterstock)
公開考試的好成績,某程度上是這些長期累積在某一個時間點上的呈現。(Shutterstock)
 

六、總結

回顧過往接觸過的中文科優秀學生,其實不存在一條簡單的「成功公式」。不是每一個成績優秀的學生都參加過朗誦比賽,也不是每一個人都當過校刊編輯;有人喜歡現代文學,有人喜歡歷史,有人的閱讀量特別大,也有人只是對生活中的文字特別敏感。

因此,沒有一套可以量化的「優秀學生條件」,更不是說只要參加幾項中文活動、閱讀幾位作家的作品,就一定可以在文憑試取得高分,甚至問鼎狀元,每個人的成功方法是不同的。但他們都很享受學習,具學習動機,能夠規畫合適自己的學習歷程。

這種學生身上經常可以看到的一種較完整的語文生活:

他們閱讀,不完全因為考試;
他們寫作,不只是因為老師要求;
他們接觸歷史文化,不只是為了背誦答題材料;
他們對文字有自己的喜好,也逐漸形成自己的審美和判斷。

而公開考試的好成績,某程度上是這些長期累積在某一個時間點上的呈現。如果這個觀察成立,那麼,對家長和教師而言,值得思考的問題也許不應只是:「怎樣令子女在文憑試中文科取得高分?」而應該再向前追問:「在他真正面對文憑試以前,他如何成為一個願意閱讀、願意寫作、願意思考,也能夠欣賞自己語言和文化的人?」

作為老師,未必可以陪伴學生6年,但我總有機會跟他們連結,除了日常課堂,或許是帶領他們比賽、編輯校刊、參與交流團、史地考察、參加聯校文學創作班等,加上在家長日或學校同樂日跟其家長了解同學的學習進程,經過多年的觀察,便能推算他在公開考試的表現及成功因素。

那些中文科優秀的學生帶給學校不少值得深思的回饋。我曾直接問一位同學的學習方法,他謙虛地訴說自己也意想不到地摘星,不過我記得他以往的投稿作品常常引用林語堂《生活的藝術》,我便會心微笑。他真正收穫的,從來不只是文憑試的星星,而是養成了一種能夠伴隨一生的閱讀與思考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