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節課快完,一個學生把簿子推到地上,躲在桌底不肯出來,並說自己感到害怕。老師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同一刻還有30多個學生要兼顧、兩頁進度要趕。最後說出口的,往往只有一句「你冷靜啲,唔駛驚」。這是老師那一刻盡力的回應。
一邊鼓勵學生講 一邊令他們不想講
上一篇談到,學生要靠「共同調節」才學會令自己穩定下來。我們不能一邊叫學生表達感受,一邊在他抒發時叫他「冷靜啲,唔駛驚」。善意溝通提醒我們:我們不能給予別人我們沒有的東西。生命之樹的三大元素──自我同理、真誠表達及同理他人,以及社交情意教育五項核心技能的首兩項「自我認知」和「自我管理」,從來不只是學生要學的功課,也是老師需要的內在修練。
這樣寫並非想問責老師。一個人會說什麼,很大程度取決於他當下的身心狀態。學生的安全感也不應只由老師一個人提供,家長的角色同樣關鍵,值得另文詳談。本篇先談每天與學生相處最多的老師。
美國精神科醫生Daniel Siegel研究大腦與人際關係如何互相塑造。他的說法是,孩子的自我調節能力靠關係發展出來:在與照顧者一次又一次的互動裏,先由大人替他調節,他才把這份能力內化。上一篇談過的「神經覺」在這裏也用得上:老師的身心狀態,是課室裏學生最先覺察到的訊息。
課室氣氛看似抽象,但其實由老師的狀態累積而成,包括他們的語氣、眼神,以及願不願意先慢下來,好奇並開放地聆聽學生的感受與需要。善意溝通的提醒也在這裏:「你成日都咁懶」是評價,「我見到你今日第三次趴在桌上」是觀察,學生聽到後者才不那麼容易啟動防禦。耶魯情緒智能中心Elbertson等人2025年的文獻回顧指出,老師在社交情意教育裏有三重角色:學習者、實踐者和施教者,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頭兩項。
課程和工具以外:老師需要先被看見與制度支援
課程和工具都能降低門檻,但最後在課室裏幫到學生調節、學習的,是老師本人的身心狀態。
一位夥伴學校老師曾分享:「一開始你哋唔係即刻同我講我點教,係先留時間讓我了解自己的感受需要,學習照顧自己。」這就是社交情意教育的第一課——自我認知:老師先覺察自己的疲累或無力,再照顧自己的需要,這是善意溝通所說的自我同理;有了自我同理,才談得上在課室裏做到自我管理,減少遷怒於學生身上。另一位訓導老師學習之後變得溫柔而堅定,學生反而更願意分享,訓導組介入的次數減少了。這些改變都不是由更努力教書、改簿帶來的,而是透過老師的自我修練。
學校重視專業,但專業很容易被理解成「不可以承認不懂」。上一篇談到學生的「唔識講」與「唔敢講」,原來也發生在教員室與會議室。老師在學校講一句「我唔識」的風險,跟學生講同一句話的來源相似:心理安全感不足。這一點留待第三、四篇再談。
老師如果長期被工作耗盡,很難持續成為學生的安全依附對象,教師耗損因此不能只當成個人抗逆力問題。JUST FEEL感講的研究報告指出,教師培訓要見效,先要關心、支援老師本身的狀態,以及校內有沒有實質的支援。澳洲Berry Street教育模式創始人Tom Brunzell的研究亦發現,教師理解創傷與神經系統、並先照顧自己的身心,不單更能支援學生,職業幸福感也會提升。
學校既是學生的學習場所,也是成年人們的職場。善意溝通在教員室同樣用得着:同事之間少一句評價和比較,多一點聆聽彼此的感受需要。個人層面上,老師可以透過拉筋或在窗邊看幾分鐘樹,透過身體告訴腦袋「我安全了」,主動啟動副交感神經;制度層面上,學校若在各種規劃上留一點縫隙,老師將有空間在課室以穩定的身心狀態承載學生。
陪伴與共學:讓教與學回歸關係的實踐
巴西教育家Paulo Freire在其名著《被壓迫者教育學》中,曾用「銀行儲蓄式教育」來比喻並批評傳統教育:將學生當作空空的戶口,單向地把知識像存款一樣硬塞進他們腦裏。這個批評放在教師發展上其實同樣成立:單單把技巧「存入」老師腦裏,並不會自動帶來教學上的改變。
感講夥伴學校的做法是三件事並行:首先是「共同備課」,深化老師對社交情意教育與善意溝通的理解 ── 一位夥伴學校校長曾說,共同備課最有價值的地方,正正是深化同工對此的理解;其次是「情境共學」,用真實的課室困境練習,例如當學生有衝突時,如何有效同理學生的感受需要,而非跟從主流做法直接要求學生互相道歉了事;最後是「教師共學社群」,讓老師知道自己不是孤單一人在試。所以老師需要的除了資源,還有關係;而決定怎樣做的過程本身,要有老師的聲音在裏面。
我們最常收到的疑問是:花這麼多時間在老師的感受需要上,教學進度及成效怎麼辦?感講這八年以來的實地經驗,以及世界各地最新社交情意教育的研究告訴我們,長遠而言這是更能滋養師生身心的路:一位能先覺察自己感受和需要的老師,處理衝突所需的時間更短,學生也較快回到可以學習的狀態。學生每天看着大人怎樣表達和聆聽感受需要,本身就是最日常的社交情意教育。
結論不難明白,卻難實踐:如果我們希望老師成為學生可以安全依附的大人,學校本身要先成為老師可以感到安全的地方。
回到那個躲在桌底的學生。老師先吸一口氣,蹲下來說一句「我想聽你講」,這一句能不能說得出口,除了看老師的修養,也看他那一刻有沒有穩定的神經系統,這往往不是他一個人可以決定。若然老師關心完之後,學生仍然躲在桌下,仍然不講話,學校有沒有清晰﹑有效的支援(註)提供給這位老師,令這位老師也可以求助呢?
我們也想邀請校長和管理層,在下一次會議之前先問自己:我的同事,最近一次在學校裏被認真聆聽,是什麼時候?學校管理層要創造安全和互信的環境和文化,需要學習和具備什麼知識、技能和態度?這是第三篇的主題。
註:之前提供適當的指引,之後也可以找其他專業人員例如社工、教育心理學家幫助。
再思情意教育 四之二
合撰作者黃顯華專欄:https://www.master-insight.com/author/huangxianhu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