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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盡千花投碧海,碧翻紅浪鑄新辭——記臺靜農先生二三事

觀乎臺靜農先生的一生,其學識、人品、審美追求,以及人生際遇,造就了他在藝術領域上,成為精通書法、繪畫、篆刻的一代文人。
圖片:除註明之外,由「名家翰墨」提供,謹向𧝁麗華、名家翰墨致謝。

七月中旬,欣聞《臺靜農書畫印集》面世,此書乃「名家翰墨」於臺先生誕辰120周年之際,許禮平、許樂心父女整理編輯,歷時數載而成,包括《靜者書藝》三冊,《靜者墨趣》、《靜者印存》各一冊,合共五冊,涵蓋了臺先生的書、畫及篆刻作品,僅印300套,實在彌足珍貴。

臺靜農(1902-1990)原名傳嚴,幼時由塾師代取學名為敬六,字進努。民國初期,改名靜農,改字伯簡,晚號靜者,筆名有青曲、孔嘉、釋耒等。1927年由北京大學國學研究所之導師劉半農引薦,初入杏壇,任教北京中法大學中文系,後又至輔仁大學、廈門大學、山東大學、齊魯大學等校執教。

抗戰爆發後,在四川白沙女子師範學院教書,任中文系主任,課餘仍寫了不少小說、散文和論文,剖析時局,表現出濃烈的民族情感。

他對魯迅先生的人品和文品推崇備至,曾於重慶魯迅先生逝世二周年紀念大會上發言,在〈魯迅先生的一生〉中,開首便道:「有人說,魯迅先生的一生是一首詩史……」

年輕時的臺靜農
 

我最初認識臺靜農,實源於其文學作品。念大學時,選修「魯迅」一科,始知其人其事,臺先生為「未名社」成員,也是魯迅愛徒,那時,已在圖書館借閱他的短篇小說集。

臺先生早於20多歲時,就以鄉土小說奠定他在文學界的地位,其短篇小說集《地之子》在1928年,由未名社初版,小說取材於鄉間貧苦農民生活,風格樸實,備受魯迅賞識,稱其作品「將鄉間的死生,泥土的氣息,移在紙上」。至 1930年,又出版了《建塔者及其它》,對社會不合理的現象,提出尖銳的控訴,同時亦流露出嚮往未來的激情。

劉以鬯也指出,「(20世紀)20年代,中國小說家能夠將舊社會的病態這樣深刻地描繪出來,魯迅之外,臺靜農是最成功的一位。」

抗戰勝利後,臺先生於1946年赴台,任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復兼系主任,教學育人之餘,他讀經研史、鑽研學問,著述之餘,亦工於翰墨,專注於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和書法創作上。

冷眼尚堪看細字,白頭寧復要時名

臺靜農書法幼承庭訓,啟蒙於善書的父親,隨父臨帖奠定顏體與漢隸基礎,「幼時,以顏體《麻姑仙壇記》為楷書範本;中年以後,楷書喜習魏碑風格,或雄健茂密,或古拙質樸等,皆屬隸書轉化為楷書之過渡型書體。」

北京求學時期,熱衷西方新思潮,使他一度認為書法是「玩物喪志」而中斷了書藝。抗戰期間,臺先生遷居四川白沙,入蜀教書後,「曾受益於沈尹默、陳獨秀、胡小石等名家,亦上窺明代倪元璐書法之美,凡此,對其書風皆有影響。」在這段期間,他對明代書畫大家倪元璐的書法漸生興趣,認為他的字「格調生新」,於是心摹手追,自此,行書的筆勢開始轉變。

倪元璐《古槃吟卷》(局部)
 

倪元璐善書法,學顏真卿、王羲之、王獻之,《桐陰論畫》稱其書法「靈秀神妙,行草尤極超逸。」臺先生的行書,亦最為人所稱道,雖取法倪元璐,然其筆姿剛勁挺拔,已有自家面目。

臺先生於〈致李霽野函〉中,曾自謂「書藝原為遣悶,意外得名」書法對他而言,只是抒懷遣性的良方,他之所以成為書法家,是渡海來台以後的事,在《靜農書藝集》自序他坦言:「戰後來台北,教學讀書之餘,每感鬱結,意不能靜,惟時弄毫墨以自排遣,但不願人知。」又說:「四十年來,雖未能精此一藝,然時日累聚,亦薄有會心。行草不復限於一家,分隸則偏於摩崖。」

林文月編《靜農書藝集》
 

他廣取前人墨意,師古而不泥古,跳脫窠臼,融入自己的個性和創新,領悟創作的大自在,「以自家筆墨寫個人襟懷,走別人所未走的道路,創別人所未曾有的境界,於前人則在離合之間,看似不合而又有合處,看似相合而又迥然不同。」

臺先生曾說過,他50歲以後才比較專心寫字,然而江兆申先生也曾說,縱使50歲以後才認真寫字,如此說來,他也認真寫了三、四十年。然而,他從不以書法家自居,沒有名利之累,書法遂能臻於上品。

論者有謂,臺靜農的書法以行書和隸書成就最高,量多而質精。而其篆書、草書與楷書,亦皆各具特色。其書法造詣愈深,求字的人愈多,直教他不勝其煩。林文月也指出,臺先生不擅拒絕,求字的人幾乎無日無之,其苦可知。

1982年,臺靜農舉辦了生前唯一的一次書法展,1985年出版《靜農書藝集》。林文月在〈臺先生和他的書房〉提到,書藝集出版之前,臺先生撰寫了一篇序文,又以白話文附記於後,文章引用顏之推語:「常為人所役使,更覺為累」,宣布從此不再為人題書應酬。文章發表之前,臺先生要她先讀一讀。「讀完,臺先生問:『你看怎麼樣?文字火氣大了些,會不會得罪人?』我回答:『恐怕會哦。』『那怎麼辦?』『管他呢,您都這麼大年紀了,還怕得罪人嗎?』『說的也是。我愈寫愈生氣!』」文章刊出後,許多人對序文讚賞不已,覺得臺先生真有個性。

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書法同樣是抒情言志的藝術。

臺靜農自書詩《少年行》
 

臺先生的《行書冷眼白頭七言聯》,蒼勁挺拔,藉陳師道的詩「冷眼尚堪看細字,白頭寧復要時名?」,道出自己的心聲——我的老眼尚可看清細小的字,頭髮都白了,難道還會在乎世俗的名聲嗎?

為紀念臺靜農逝世30周年,在2020年5月,幾位學生晚輩,林文月、施淑、林懷民、蔣勳等,在池上穀倉藝術館,為臺老師辦一個小小的紀念展,分享其手跡墨寶。

蔣勳曾撰文,試圖把老年寫「書法」的臺靜農和20餘歲寫作〈地之子〉小說的臺靜農連結起來。他說:「臺靜農書法的『字外有字』,也許正是因為跨越在書法與文學之間,跨越了古典與現代,跨越了文人與庶民大眾,心中有「人子」有「蒼生」才使他的創作別具一格吧。」

臺靜農《行書冷眼白頭七言聯》
 

為憐冰雪盈懷抱,來寫荒山絕世姿

元代書畫家趙孟頫於《秀石疏林圖》中題寫:「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於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方知書畫本來同。」,指出繪畫與書法,有相通的筆墨,明確標示「書畫同源」的主張。

臺先生在《龍坡雜文》中亦說:「昔人說書畫同源,甚有道理,但一般人觀念,以為繪畫取資於書法,以畫的表現有賴於線條故,卻沒聽說書法也應取資於繪畫。其實書之點畫,即畫之筆墨,書之縱筆揮灑,與作畫之運奇布巧,兩者並無二致。」提出個人對「書畫同源」的看法。

臺靜農《紅梅》
 

他的畫作不多,偶然下筆,畫的多是松、石、蘭、竹、水仙等文人喜愛的題材,尤鍾情於梅。他擅長寫梅,筆下的梅花剛柔並濟、錯落有致、高雅清淡。莊慕陵曾云:「靜農先生畫梅,筆法精絕,傳世極尠。」

蔣勳也說過,臺先生畫的梅花明顯脫胎於他的書法線條,將魏碑石刻的「一頓三折、鐵筆銀鈎」融入畫中。因此,他筆下的梅幹、梅枝充滿了刀刻般的頓挫與乾筆飛白,極為蒼勁生動。

臺靜農《只有香如故》
 

他的梅畫,以意筆居多,偶爾也有工筆,曾潛心臨摹清乾嘉間的揚州八怪中金農、羅聘的墨梅,金農「藏巧於拙」,其弟子羅聘則具「蒼厚之趣」,其墨梅清雅中帶有孤高的奇氣。

據學者莊申的研究,臺先生所寫的梅花經歷了重要變革。早年多為簡單的幾支梅枝橫斜,風格清孤;晚期受到與張大千過從甚密的觀摩影響,畫面逐漸演變成繁花茂枝、縱橫淋漓的大氣格局。

「不要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在中國傳統繪畫中,梅花不僅象徵文人高潔、孤傲的品格,也可藉以寄寓懷念故土的深情。

臺靜農《梅花開候不開門》
 

於臺先生而言,畫梅更像是一種「墨戲」與文人精神的寄託,他常在畫上題寫居蜀時期的舊詩,將一生經歷的坎坷、傲骨與胸中清氣,藉冰雪寒梅抒發出來。

據臺益堅《先父臺靜農先生書畫生涯紀事》所記:「來台以後,授課作學之餘,父親雖以書藝為主,但也經常以餘紙畫梅,台灣因氣候炎熱無梅,近年有人培養,但終不成樹,父親畫梅想必也是對故土思念的鄉愁。」他畫的梅,亦可作如是觀。

臺靜農《湖面初驚片片飛》
 

臺先生寫畫,除師法古人外,也受當世名家影響,與同代畫家張大千、溥心畬都有來往。他與張大千,早於30年代已結交,時有文字往來,交流討論藝事。及1976年,大千先生定居台灣外雙溪後,兩人更時相往還,交情甚篤,張大千「摩耶精舍」匾也出自其手澤。

1983年,張大千在台北逝世,三年後,臺先生書寫〈傷逝〉一文,追思故人,憶記往事,在大千最後一次入醫院的前幾天,他前往摩耶精舍探望大千,還直接登樓,在畫案前坐下,觀看大千寫畫……還細述當時的情景:「案上有十來幅都只畫了一半,等待『加工』,眼前是一小幅石榴……有一幅未完成的梅花,我說就是這一幅罷,我看你如何下筆,也好學呢。他笑了笑說:『你畫的梅花好啊。』其實我學寫梅,是早年的事,不過以此消磨時光而已,近些年來已不再有興趣了。但每當他的生日,不論好壞,總畫一小幅送他,這不是不自量,而是藉此表達一點心意,他也欣然。最後的一次生日,畫了一幅繁枝,求簡不得,只有多打圈圈了。他說:『這是冬心啊。』他總是這樣鼓勵我。」

臺靜農為張大千題「摩耶精舍」匾
 

江兆申在《臺靜農先生墨戲集》,也有段回憶:「張大千先生八十歲生日時,臺靜農先生送了一小幅墨筆梅花,作賀禮,繁枝密朵,渾樸孤高。大千先生非常珍視此畫,掛在畫室的正壁,他對我說:『靜農墨梅,只有冬心(註:金冬心[1687-1763],即金農,博學多才,精篆刻,工詩文,書法、繪畫、治印、刻硯,無所不通。)最堪比擬。』」

啓功為《臺靜農先生墨戲集》所作的序言中說,「臺先生能墨戲梅竹雜卉,更是文學、書藝之餘的遣興之筆。」又慨嘆「最可惜的是他晚年書藝的應酬太繁,有許多光陰,無疑已被寫字佔去。否則,那如金的墨戲,多所流傳,至今何減於文與可、蘇東坡的竹石,為文苑生輝、藝林增寶!」確為的論。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臺靜農先生的書畫印集,教人浮想聯翩……

猶記得,第一次目睹臺先生書畫真跡,是在禤麗華老師的家中。念中五時,任教中文科的,正是禤老師。她在仿林中學畢業後,在1960年,得學校保送,往台灣升學,被推薦往台大念化工系。一年後,因性近文學,轉投中文系的懷抱,成為臺靜農先生的弟子。畢業後,回到香港,投身教育,步進培道女中這個大家庭。

大約八、九年前,我跟十多位同學,相約禤老師一聚。茶聚期間,同學你一言,我一語,有的在回顧當年的校園逸事,有的在細說今日的生活近況……幾十年的光景,彷彿就在笑語聲中溜走了。

歲月在大家的臉上都留下痕跡,不變的,也許就是師生情誼。

茶聚後,我們隨着老師,走到她位於花墟附近的家。踏入她的家,偌大的客廳,觸目的是臺靜農先生的字畫!

臺靜農《凌波不過橫塘路》(禤麗華老師提供)
 

想起臺先生說過:「大學友生請者無不應,時或有自喜者,亦分贈諸少年,相與欣悅,以之為樂。」大家都知道,禤老師是臺先生的學生,難怪其書畫作品掛滿了全屋的牆壁。

除客廳外,書房、睡房、工作間,甚至走廊,臺先生的墨寶……彷彿無處不在。

趁此難得機會,我當然逐一細賞壁上的作品,眼前所見,有行草書四幅、隸書三幅、梅花三幅,以及一副對聯。

臺靜農《禮器碑》(節錄)(禤麗華老師提供)
 

跌宕奇逸的行草,蒼勁質樸的隸書,風格各有不同。「隸書的開擴,草書的頓拙,如果沒有充沛的氣力是無法寫出的。」啟功對臺先生書法的評價,在腦海浮現出來。

難得一見的是臺先生的水墨畫,「畫梅須具梅骨氣,人與梅花一樣清」,他寫的墨梅,筆意簡逸,繪出了梅花的清高秀拔。臺先生多寫書法,畫作不多,禤老師卻珍藏了幾幅。

過了一會兒,禤老師催促我們坐下喝茶。大夥兒恍如一群小朋友,乖乖地圍坐在餐桌前。就在這時,她拈出一叠早已預備的兩張影印本,逐一分發給我們。

臺靜農《墨梅》(禤麗華老師提供)
 

其中一張是臺先生的書法,而另外一張,原來是魯迅寫給臺先生的信……想不到,竟收到一封如此珍貴的私函。

接着,禤老師給我們分享了一個小故事,話說她在大三那年,忘了是什麼緣由,要拿東西給臺先生。當時他住在台大校舍後面的教員宿舍,宿舍十分簡陋,屋外有一道籬笆,掛上繫線銅鈴。她站在門外搖鈴,臺先生拖着肥胖的身軀,顫巍巍地走出來開門,把她引進玄關,他彎下身來,取出拖鞋,輕輕地擺在她的腳邊,供她穿上,請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然後,倏忽不見了,回來的時候,捧出一杯橘子水,而且雙手奉上……她感動得要命,就在這一刹那,決定將來要當教師。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以生命影響生命,臺先生感動了他的弟子,我雖未能親灸臺先生,但有機會承教於禤老師,忝為再傳弟子,何其幸也。

臺靜農是作家、學者、書畫篆刻家。
 

驀地,想起林文月在〈臺先生寫字〉,描述病榻上的他,她寫道:「臺先生那雙瘦削無力的手,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同樣是清秀的手,修長的手指,從前總覺得與他高大壯碩的身軀不甚相稱。那是一雙藝術家的手。」

她還說:「除了教書治學之外,臺先生的書法、文人畫和篆刻,都是別樹一格,名聞遐邇的。」觀乎臺靜農先生的一生,其學識、人品、審美追求,以及人生際遇,造就了他在藝術領域上,成為精通書法、繪畫、篆刻的一代文人。

丙午年 白露

馮珍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