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草間彌生走了,圓還在

圓,或是草間彌生留給我們最好的禮物。一個人的邊界可以被打破,一個人的痛苦可以被轉化,一個人的生命可以像圓點一樣,無限繁殖,直到充滿整個宇宙。

2026年8月14日,草間彌生因多重器官衰竭在東京一家醫院離世,享年97歲。直到生命最後的日子,她仍沒有放下畫筆。

1929年,草間彌生出生在日本長野縣松本市一個經營種子生意的家庭。約十歲起,她開始出現嚴重的幻視與幻聽,視線被無數圓點與網狀圖案覆蓋,花朵會突然開口說話。

在保守的家庭與社會氛圍下,這些精神折磨讓她多次想自殺,而畫畫成為她唯一的情感出口。她留下了一個問題:一個人如何將折磨自己的幻覺,轉化為感動全世界的藝術?答案,或許藏在那個最簡單的形狀裏──圓。

連接美國的契機

草間彌生本來主修日本畫,但她認為日本傳統畫壇過於保守及束縛。傳統日本畫對材料、技法和題材的規訓令她感到窒息,家庭也希望她走進婚姻,成為一個安穩的家庭主婦。她曾形容當時的日本社會「太封建且蔑視女性」。

1955年,她在舊書店偶然發現一本美國女畫家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的畫冊,馬上被深深吸引。26歲的草間彌生寫了一封信給68歲的歐姬芙,附上幾幅水彩畫。她還為此專程花六個多小時從長野來到東京的美國大使館,查詢歐姬芙的地址。

歐姬芙回信了,那是1955年。她告訴草間彌生,在美國謀生並不容易,但她應該把作品拿給任何可能感興趣的人看。草間彌生後來回憶:「與歐姬芙畫冊的相遇,是連接我和美國的契機。」1957年,28歲的草間彌生帶着母親資助的旅費隻身赴美。她向自己承諾,要「征服紐約市」。

當時的紐約仍處在抽象表現主義的餘暉中,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剛去世不久。一個來自日本的亞洲女性藝術家,要在由男性主導的西方藝術圈站穩腳步並不容易。但草間彌生沒有選擇迎合主流,而是將自己獨特的圓點與網狀圖案發展成鮮明的個人語彙。

美國女畫家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Wikimedia Commons)
 

圓:一個人如何連結世界

從歐姬芙開始,她建立了一個跨越太平洋的網絡。歐姬芙不僅回了信,還在往後的日子裏持續給予這位年輕藝術家鼓勵。兩位相差42歲的女性藝術家,保持了幾十年的深厚友情。在紐約,草間彌生逐步進入前衛藝術圈的核心。她與安迪·華荷(Andy Warhol)、克勒斯·歐登柏格(Claes Oldenburg)等藝術家往來密切。

1962年,她參加了綠藝廊的七人聯展,參展者包括了華荷和歐登柏格。然而,草間彌生成名後回憶,至少有三名男性藝術家抄襲了她的作品,包括當時的摯友安迪·華荷。華荷參觀她的展覽後大喊「太棒了」,三年後卻推出了重複影像拷貝的作品,據草間彌生所言完全沒有提及她。她也曾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外未經授權策劃裸體行為藝術演出,消息傳回日本後引發軒然大波,母校一度將她從校友名冊中除名。她始終沒有停止創作。

社會學家Csikszentmihalyi提出的「創造力系統模型」指出,創造力從來不是個體的孤立行為,而是「個人、領域、學門」三者互動的結果。草間彌生的路徑正好印證了這個理論:她帶着日本傳統藝術的訓練(領域),進入紐約前衛藝術圈(學門),在與歐姬芙、華荷等人的互動中(個人網絡),最終創造出獨一無二的視覺語言。她的網絡,既是支持的來源,也是被掠奪的戰場──但正是這些連結,將她從一個長野少女,塑造成了一個能夠與世界對話的藝術家。

草間最終創造出獨一無二的視覺語言。(Shutterstock)
 

圓:從恐懼到「自我消融」

草間彌生的圓,最初來自恐懼。為了對抗幻覺,她開始將眼前不斷繁殖的圓點畫在畫布上。1958年起,她創作了《無限的網》(Infinity Nets)系列,透過密集圓點表達精神世界。她用細小的弧線反覆覆蓋畫布,畫面沒有中心,也沒有清晰的邊界,看上去可以越過畫框,一直向外延伸。

1959年10月,她在紐約布拉塔畫廊舉辦第一次個展,只展出了五幅巨大的白色網畫。剛開始為 ARTnews 寫評論的唐納德·賈德(Donald Judd)在文章開頭寫道:「草間彌生是一位原創畫家。」他認為這些作品強而有力,觀念先進,完成度很高。

圓點在草間彌生的藝術中,從來不只是裝飾。她曾說:「私は一つの水玉、あなたも一つの水玉よ⋯⋯水玉は獨りでは存在できないの。均一の全體主義によって生まれる連帶意識の中でのみ、一人一人の個が、次に接する個を際立たせることができるのだ⋯⋯」(我是一個波點,你也一樣,是一個波點⋯⋯波點無法獨自存在。只有在均一的集體主義所產生的連帶意識中,一個個的個體,才能使與之相接的個體更加突顯⋯⋯)

透過將自己與周遭事物畫滿圓點,她讓自我與宇宙融為一體。她稱之為「自己消滅」(Self-Obliteration)。她如此描述這個過程:「自分自身を消して、宇宙に帰ること、私の芸術のテーマです。」(消滅自我,回歸宇宙──這是我藝術的主題。)

這個概念極為深刻:當一個人被圓點覆蓋、被重複吞噬、被無限延伸,個體的邊界消失了。「我」不再是一個孤立的、脆弱的、被幻覺折磨的主體,而是宇宙的一部分。圓,既是囚禁她的牢籠──那些揮之不去的幻覺──也是釋放她的出口。她曾坦言:「芸術がなければ、私はとっくに自殺していた」(若不是為了藝術,我應該很早就自殺了。)

草間彌生美術館中還有一句更完整的表述:「自殺よ待ってくれ、私は生きていかれるのだろうか。わたしの芸術に聞いてみる。」(自殺啊!請等等我,我還能活下去嗎?讓我問問我的藝術。)

草間彌生位於日本瀨戶內海直島的著名黃色南瓜作品。(Shutterstock)
 

圓:回到日本,走向世界

1973年,草間彌生返回日本,此後居住於精神療養院,持續創作。架上繪畫、南瓜系列雕塑、詩歌、小說──她從未放下畫筆。真正的轉折出現在1993年。相隔27年,她以日本代表身份正式回到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展出從早期《無限的網》、軟雕塑到 Mirror Room (Pumpkin) 等作品。這是國際藝術界重新評價她的重要時刻。

1998年,她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舉辦個展。此後,榮譽接踵而至:2000年獲頒藝術選獎文部科學大臣賞,2003年獲授法國藝術與文學勳章,2006年獲頒高松宮殿下記念世界文化賞,2009年獲選為「文化功勞者」,2016年獲頒日本最高榮譽之一的文化勳章。2025年,她成為《胡潤全球藝術榜》首位登頂榜首的女性藝術家。

她從前衛藝術的邊緣走到了全球美術館的中心。在眾多展覽中,我特別喜歡台北北師美術館為她策劃的那個命題──「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這兩個詞,恰好概括了她的一生:那些漫長、孤獨、不被理解的創作歲月是她的「軌跡」;而最終被世界看見、被時代記住,則是她的「奇跡」。

圓: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草間彌生曾說:「生きているうちは、世の中に認めてもらえないかもしれない。でも自分が死んだ後、必ず認められる日が来る。」(或許活着的時候不會被世人認可,但自己死後,必定會有被認可的一天。)

從文化研究的角度來看,草間彌生的意義遠超藝術本身。她是一位拆掉標籤的人──拆掉了日本女性的傳統標籤,拆掉了精神病患的污名標籤,拆掉了亞洲藝術家的邊緣標籤。她用圓點覆蓋了一切標籤,讓世界只看見藝術本身。她也是建立網絡的人──從寫信給歐姬芙開始,到在紐約前衛圈立足,再到被全球認可。

她的成功不是孤立的奇蹟,而是一場跨越太平洋、跨越世代、跨越性別的合作與鬥爭。她更是將恐懼轉化為美的人──那些曾經折磨她的幻覺,被她一筆一筆畫成了感動數百萬人的作品。她證明了,一個人最深的創傷,也可以成為她最強大的力量。

圓,它無限延伸,自我消融。這或許就是草間彌生留給我們最好的禮物。一個人的邊界可以被打破,一個人的痛苦可以被轉化,一個人的生命可以像圓點一樣,無限繁殖,直到充滿整個宇宙。她曾說:「私は宇宙を水玉で埋め尽くしたい。私の水玉は増殖して、世界中に広がっていく。」(我要用波點填滿整個宇宙。我的波點會不斷增殖,擴散到全世界。)

如今,她的圓點確實浸透了世界──在美術館裏,在時裝上,在社群媒體的影像中,在每一個被她的藝術感動過的人的心裏。

草間彌生走了,圓還在。

參考文獻:

  • Csikszentmihalyi, M. (1996). Creativity: Flow and the Psychology of Discovery and Invention.

  • 草間彌生(2012),《無限の網:草間彌生自伝》。

  • 草間彌生美術館官方資料

 

潘文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