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是他在辭官歸故里時(公元405年)寫的,是他總結十多年的宦海生涯,慨嘆誤墮官場塵網,並道出對歸田居的嚮往,以及日後隱居不仕的決心。今天港人移民外國、然後回流,當然不是嗟嘆他鄉做官之苦,而回流返港亦絕非「復得返自然」,多似是將會墮入另一個樊籠之中。
筆者係港產加拿大人,1970年代移居加國,目睹過兩次港人的大移民潮,其一在1997前後,隨後當新移民拿到加國護照,便來一個大回流潮,不少近親好友,亦有在這個回流人潮之中。其二是最近一次較細的移民潮,約在加國頒布救生艇計劃的2021年前後,筆者當時發表了多篇文章,詳論移民加國的優劣(可參閱筆者在灼見名家的各篇,由2021年6月27日的〈移民加拿大須認清的事實〉起,至7月23日的〈加拿大是否移民理想地?〉)。其實,無論是移民加國或英國,所要面對的實大同小異。五年過後的今天,已取得加國護照的,又開始一個新、但較細的回流潮。
為政治考慮而移民、然後回流,實無可厚非。不過,若不是純粹為政治考慮,而是想尋求在餘生度過較好的生活、亦有為下一代着想的,最好就不要「遇到半點風雨便思退」,更不要夢想在加拿大找到香港式或近似港式的生活,就算在溫哥華和多倫多兩大城市,是白費心機的,實要三思而後行。唯一有香港式生活的地方,便只有香港!
加拿大是個怎麼樣的樊籠
香港和加拿大,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社會,一個是講廣府話、華人文化的世界,一個主要是講英語(甚至在魁北克省)、非華人文化的國家,如果無在加國生活過一段較長時間,如讀過中學或大學的,找工作已是一大挑戰,就算英文無問題,能否接受一個較休閒節奏的生活、朝九晚五通常不用加班的工作環境,亦是重中之重的考慮。
依筆者在加國多年的工作經驗(工程師),一般加拿大人工作態度是認真的,當然有些工種的前線員工不乏懶散者,也要考慮他們的教育程度,特別是政府和大機構的低級職員。加拿大有句名言:「good enough for government work」,即是打政府工、求其係咁便算數啦!

網上政評人吳志森,便經常埋怨英國人做事懶散,其實他以偏概全,新移民和已退休的他,估計少與一些專業人士近距離共事的交往,日常生活接觸到的多是草根階層、超市店員或食肄伙計,英語溝通亦可能是一個問題。筆者曾親身領教過,在倫敦市內一間郵局,條隊已長過輪米,櫃位大姐同一位顧客閒話家常、噓寒問暖,當排隊的人無到!這是懶散,還是超友善的顧客服務?
新移民的英語溝通能力
在網上見到的KOL、尤其是新移民,常埋怨加國人做事慢吞吞、效率低,但話亦須說回來,新移民的英語溝通能力,肯定是問題的一部分。不要忘記加國乃G7強國之一(英國亦是),整體國力差極有限,做事怎可能全無效率?筆者工作過的所有公司都是有實力的機構,在競爭大的行業和崗位上,半點懶散或經常甩轆者,在下次經濟低迷時便容易被炒。
加拿大是一工商業強國,香港尚有什麼工業?現時連炒樓也難做,經濟、金融業全靠大陸,股市八成已是大陸股,況且加拿大是一個有13個省/區的國家,香港只是一個城市,實不能與加國比的。筆者在加拿大的工作同事、同行,內子的教師同事、同行,遍布加國各地的親友中,有做醫療服務的、銀行/理財、律師、會計師、廚師、售貨員、工廠工人等各行各業都有,懶人當然有、但不多,如果因此便小看加拿大和加拿大人是不智的,難怪有些新移民揾工較難,升職亦難。
想當年,君不見不少一窮二白、由大陸落香港的,不少更是如李嘉誠講不正廣府話,但只要虛心學習、肯拼搏,是終須有日龍穿鳳的。不像現時有些腰纏萬貫,跟有背景的大款、大媽、大叔、大姐,來到香港視港人為次等公民,在酒店、名店等大吵大鬧、目空一切,丟架的行為實令所有國人蒙羞。一般的大陸同胞,經過一番努力後,便與港人無異,同一道理,加拿大和英國亦是。
回流的抉擇
回流香港,實是逼不得已,在筆者同期移加的朋友中,回流者十中無一(97年移民當然是例外)。而不少人其實在幾年後,又悄悄地遷返加國,但誠然,回港長住的多數都能找到美滿的生活。近年的回流者,大多數是移民前準備不足,來到後才發覺加國生活不及香港(特別是寒冬)或找不到合適工作,或對前途無信心,或受不了許冠傑的做「二等公民」和只配做「遞菜斟茶」工作之冷嘲熱諷,總之就是加國不如香港。
老實講,連應付天氣也做不到(大陸北方人移民似無這問題),別的移民困難便更不用說了。人各有志,留在加國安居樂業的絕不應責難回流者,而回流者亦不應唱衰加國,說不定幾年後又遷回加拿大。更常見的是回流者在加國出生和成長、尤其是成年子女,較少會跟父母回流,他們多已有加國人的思維,在加找到適合自己的生活。

不幸地,現時香港紙媒和網媒,又重施97年後的故伎,鋪天蓋地唱衰加國(唱衰英國更甚,其實文章多似職業槍手之作),目的當然是鼓勵回流和令想移民的港人卻步,但為何不客觀地指出移民的弊端、適應他國生活的難度(大可推薦筆者上述2021年各文章,一笑),以及指出返港的好處?為何要罔顧事實去唱衰他國?
強調移民頂唔順外國生活,回港似從監獄中放出來,是否在暗批回流者的窩囊、失敗?更弊者,不少文章是用騙徒的口吻,誇大加英的壞處、誇大香港的好處。可幸大部分明智的港人實心中有數,明白世上是無天堂的。現時香港已變,回流者能否再適應,亦是未知之數。其實,回流者甘願坐移民監捱苦,不是在在說明取得外國國籍,對他們來講是非常重要的?難道中國國籍有問題?
為何現時親中媒體要大力勸阻移民?以筆者所知,無論是BNO或加國救生艇計劃,現已少人問津,難道香港前景實不如宣傳的「明天會更好」?或有一股移民或遷返加國的暗潮?又是否香港要靠回流者打救?為何回流人數是這麼重要?大陸單程證來港者,尤其是經高優才通,不是已可填補離港人數有凸?實費解,愈是此地無銀,只愈會令人更擔憂。
為兩餐乜都肯制
陶淵明的歸田園之嘆,對追求功名俸祿的後來者有多大影響?幾乎是零。正所謂「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此乃出自清代吳敬梓的《儒林外史》小說,距離東晉已1300多年。有人要回流,但亦有人仍想移民。
回流的港人,多數是為兩餐而回,尤其是合乎廣東人口味的兩餐,還有雲吞麵、魚蛋粉、波蘿包、蛋撻、奶茶、鴛鴦……根據加國政府資料,今次的移民潮人數,只及97年的約十分之一,過去五年約有1.3萬名港人移民到加,另有4.26萬取得學生或工作簽證(尚未申請移民),就算這兩組人合共有一半回流,實只約3萬人。
而用BNO移民英國的港人,截至2025年中的官方數字,約有16.6萬人,尚有1.5萬人已取得簽證但尚未抵英,就算將來有一半人回流,亦只約9萬人。加、英兩國合共12萬人,相對750萬現時香港人口,實只1.6%,親中KOL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去唱衰加英、唱好香港,實枉作小人。

避秦的港人,尤其是敢言的政論者,如在英國的鍾劍華、吳志森,或在加的何良懋,在美的利世民,在日本的練乙錚,以及在台灣的曾志豪、黃毓民等,他們可能皆望多些港人移民,起碼在外國便會熱鬧些,這是過分的樂觀,筆者有理由相信,港人將來移民外國的只會愈來愈少。
萬里猶毗鄰
海外華人的歷史和動向,是筆者的研究興趣之一,近年發表過的文章有〈海外華人知多少〉(2020年2和3月號 ,《明報月刊》),〈海外華人分布在哪些國家〉和〈海外華人已經完全融入移居地?〉(2024年4月9和23日,灼見名家)。現時加拿大有170萬華人,美國550萬,英國約有50萬,澳洲140萬,紐西蘭亦有25萬,加起上來便是935萬人。
東南亞華人更多,目前全球海外華人(即是中台港澳以外)合共約有半億,這是一個不小的群體,而筆者相信在海外華人之中,是以當地土生或資深移民(如筆者)為絕大多數,估計九成是已有當地國籍,而仍持有中國國籍者(即是法律上的華僑)非常少,絕大多數是尚未取到外國國籍的新移民。今次回流的港人人數,佔海外華人的比例,實微不足道。
5000多萬的海外華人,居住在百多個家國中,以今日資訊和交通的發達,實乃華人家四海、萬里猶毗鄰。TVB的8點鐘新聞(縱使是剪輯過的),全球政論者的YouTube短片、Google、Yahoo等的報道,甚至是大陸和台灣的,隨時都可在網上睇到,而臉書上亦有不少海外港人的群組。
決定留下來做「二等公民」的,倒不如全心全意投入、融入此邦生活,找一份合適的工作,甚至創一番事業,湊仔抱孫,有時間不妨做點義工,尤其是華人社區的。與香港親友的聯繫,回想昔日要去海運大廈預約打長途電話,真係今非昔比,今天打電話、網上見或電郵,實易如反掌。
雖然飛機拉近了人與人之的距離,但十多個鐘頭由加拿大飛返香港,英國便更長,除非有急事,頻密往返是不切實際的,但久不久返港探親、聚舊,如果好運揾得到,嘆番杯街坊冰室奶茶,食番個大牌檔/小食店鹹煎餅、牛脷酥,實一樂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