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共融音樂會，讓我聽見：最動人的從不是完美無瑕的表演，而是每一個生命真實、勇敢、獨特的綻放；一場迎新營典禮，更讓我親身驗證了全人教育最珍貴的成果：當學生不再被困於單一分數的學業束縛，他們便會在包容的社群中自我修煉、主動擔當、彼此成全。
聽見不一樣的聲音
開學在即，我獲嶺南大學黃炳禮音樂及演藝部主任葉劍豪教授邀請，於8月30日走進荃灣大會堂，觀看「光影共鳴共融音樂會」。這場演出源自「嶺聲共融樂坊」計劃，自2021年開展至今，透過音樂培訓、合奏實踐與公開展演，連結大學生與特殊教育需要（SEN）社群，持續推動社區共融。數年以來，計劃累積超過1300小時音樂教學、180人次SEN學員參與訓練，培育大批具備共融視野的青年學生，舉辦30場公開音樂會，讓超過2000名觀眾親身體會：多元的聲音，同樣值得被看見、被聆聽。
演出尚未開始，場刊封面的主旨句就深深打動了我：「聲音的共融：傾聽彼此，擁抱差異。」本次音樂會中的短劇《千里尋聲記》，更令我久久難平。
劇中講述四位感官體驗與常人迥異的年輕人：有人耳中長年繚繞刺耳雜音，有人不停向世界呼喊卻鮮有回應，有人體內時時敲動節奏，有人心底盤旋旋律卻始終無法完整唱完。他們活在不被理解的孤獨裡，於是踏上旅途，走遍千里，只為尋找屬於自己的共鳴。一路上，他們遇見各式樂聲：孤獨的小提琴、對答的鋼琴、溫暖的吉他、歸家般的二胡、舒展如呼吸的口琴。
點滴蛻變 平凡卻珍貴
音樂會現場，便有一位大約七、八歲的小朋友帶來小提琴獨奏，演奏的正是《一閃一閃小星星》。綵排的時候，我幾乎聽不出完整的旋律。葉劍豪教授跟我說，這位小朋友在過去半年，始終不願登台演出，抗拒站上舞台，也不願意和其他人合作；歷經半年的陪伴引導，如今能夠坦然站在台上，有信心拉出樂曲，已經是極為關鍵的質的蛻變，彷彿換了一個人。到了正式演出，我親耳聽見孩子的琴音，他完整奏出《一閃一閃小星星》的旋律。那一刻，內心滿滿感動。
導演周華女的創作感言，更是細膩真實、直抵人心。起初她忐忑不安，不知該如何帶領一群對聲音高度敏感的年輕人走進戲劇。第一堂課僅一半人到場，大家慢慢相處、慢慢熟悉；第二堂課，九成青年準時赴約。那一刻她徹底明白：他們的準時，是信任的結果，不是訓練的成果。文中記錄的點滴蛻變，平凡卻珍貴。平日低緘少語的青年，第一次在人前輕聲自我介紹，已是極大突破；後來一次次排練，聲音逐漸洪亮、眼神逐漸堅定、台詞愈發流暢。那些進步並不轟轟烈烈，沒有完美舞台效果，卻是生命真實狀態的呈現。
演出結束後，受邀出席的施林海醫師和我說：「我本以為我來看的是表演，但現在明白自己聽見的是心聲。」這句話讓我深深體悟：真正的動人，從來不是精準完美的表演，而是生命本真的綻放。這也讓我對「表演」二字，有了全新的、顛覆性的理解。最終，所有高低大小、強弱快慢的聲音匯成合唱，沒有標準答案，沒有高下之分。正如劇本扉頁那句溫柔卻有力量的話：「記得我，不是記住我不一樣，是記住我也想被聽見。」我也想起最近火爆的電影《牛來》，技術粗糙，破綻百出，但反而由於真實呈現了製作者母子的情感，打動了無數觀眾。
考試無法丈量人心
多年走在校園、站在講台，我發現我們常常被固有思維綁架：習慣以大學排名論高低，以學校名頭定學生的優劣。我自身一路在主流優質的教育體系中成長，深知大眾對於名校、高分、精英學子的固有偏愛。但一場考試，只能衡量階段性的答卷能力，卻永遠無法丈量一個人的天賦、品格與特質。所謂名校，很多時候是在智力的前提之下，重新對學業表現排隊排位。
回望中國古代，貴族教育講求六藝：禮、樂、射、御、書、數，涵蓋禮儀德行、音樂審美、體能武藝、書寫思辨，追求的是人格完整的全人教育。民國時期，蔡元培提出「以美育代宗教」，後世發展出德、智、體、美、勞並重的教育方針，在某種意義上，正是延續了六藝重視全面發展的精神。可不知從何時起，今日的大學，往往簡化為單純按照智力、分數排序，這同樣是值得我們警惕的定勢思維。
與此同時，在流於表面的教學評估制度下，當代高校校園之中還存在另一種定式思維。不少學生顧慮GPA，不敢走出舒適區，去選修難度高、老師評分嚴格、不容易拿到A的課程。這一現象，其實會磨損求知的韌力。迎難而上，本該是學習應有之義，可在今日的大學環境裏，不少環節都慢慢變成一場表演：教師要想方設法吸引學生注意力，避免大家課上分心低頭看手機；學生則為了爭取高分，做出各式各樣迎合考核的表現。在校園之外，工作崗位上也常常會有追求績效，達到KPI（Key Performance Index）的要求。在內卷和躺平之間，年輕人不知何去何從。
大學教育的真正使命
2026年8月26日，《三聯生活週刊》發表專題文章〈大學還能教年輕人什麼？〉，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當AI正在重新定義知識與技能的價值，當知識權威逐漸消解，一個年輕人用四年時間讀大學，究竟應該學到什麼？如今的大學，又該如何幫助學生「成人」？ 或許答案不在於傳授更多容易被技術取代的知識，而在於引導學生學會認識自己、理解他人、修身養心，在競爭與評價之外保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與完整的人格。畢竟，大學教育的真正使命，不只是培養會做事的人，更是培養會做人、懂生活、有溫度的人。當學生離開校園多年之後，他們或許未必記得當年考試的分數，但會記得自己曾經成為怎樣的人。
更值得注意的是，當代高等教育早已不再是少數精英的專利。根據教育部統計，2024年中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已達60.8%，2025年更提升至61.3%，正式進入世界公認的高等教育普及化階段。換言之，今天的大學所面對的，不再只是少數善於應試、擅長學術競爭的學生，而是愈來愈多具有不同背景、天賦與人生追求的年輕人。在這樣的背景下，大學的使命也不應只是延續精英篩選與分數競逐的邏輯，而必須重新思考如何幫助不同特質的學生認識自我、發展潛能、完善人格。當高等教育從精英教育走向普及教育，大學最重要的問題或許已不再是如何挑選最優秀的人，而是如何成就每一個人。
同時，中國社會正快速步入深度老齡化。2024年全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超過3億，佔總人口逾兩成；預計2035年將突破4億，進入「重度老齡化」社會。人口結構轉變，教育的需求也悄然改變──愈來愈多退休人士重返校園，參與大學開設的長者課程、社區大學、興趣班與學分制課程；「終身學習」不再是口號，而是老年群體追求自我更新、保持社會連結的重要方式。大學的學習空間因此變得更具跨世代性：年輕人與長者同堂而學，彼此交換生命經驗，也共同拓展了大學的邊界。
在這場共融音樂會上，老少共奏，各展所長；有退休後重新學習樂器的長者，有在校探索興趣的青年，也有以多元智能方式理解世界的學生。他們的聲音各異，節奏不同，卻同樣充滿活力。這正象徵着今日的大學——不再是單一標準的競技場，而是讓不同生命階段、不同能力與不同天賦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發出自己的聲音的舞台。
「AI時代 大學何為？」二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