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前文：〈AI時代 大學何為？從共融音樂會與大學迎新營看全人教育（二之一）〉
2026年8月25日，麻省理工學院（MIT）校長薩莉·科恩布魯斯（Sally Kornbluth）向全校發出公開信，直言人工智能正深刻改變大學的生態，這是高等教育的一道分水嶺。AI可以快速完成許多過去視為學生能力證明的作業，也衝擊課堂、研討、本科研究這些大學最根本的教學經驗，迫使我們重新思考：教育到底要培養什麼樣的人。
先賢的教育思考
面對這個重要問題，數十年前香港中文大學先賢的教育思考為我們提供了深刻的解答。我去年8月開始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並有幸在楊綱凱教授的指導之下，為敬文書院開設通識教育課程「大學與社會」。課程縱貫中西，梳理西方大學的歷史源起、中國現代教育的演變脈絡，對照西方哲學經典與儒家教育思想，探討古今書院、學堂與現代大學的教育初心與育人設計。課程建議閱讀材料中列入曾任崇基學院院長沈宣仁教授編著的通識教育讀本《大學的理念》（1962），其中正體現了教育前輩的集體智慧凝結。
當中，崇基學院歷史系教授范挪亞（Noah Edward Fehl）撰寫題為 “The Idea of a University as The Higher Education”的英文文章，特意援引《論語》中孔子與諸弟子論「志」的完整經典對話，以此辨析高等教育的核心真義。《論語·先進》篇中，孔子問子路、冉有、公西華、曾點四子之志：子路願治千乘之國、勇於建功；冉有願治理小國、使民富足；公西華願擔任禮儀相禮、從事仕職，三人所求，皆為入世立功、迎合世俗價值的人生追求。唯獨曾點與眾不同，他答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聽後慨然嘆曰：「吾與點也。」
這也讓我聯想到東西方教育哲學對人的成長的不同理解。約翰．洛克（John Locke）所代表的近代教育思想，更強調透過理性訓練、規範養成與社會化過程，使個體成為合乎公共秩序與社會需要的人；盧梭則在《愛彌兒》中主張順應天性，尊重個體的自然發展，讓人得以保存內在的真誠與自由。若從儒家的角度來看，這兩種取向各有其意義。
儒家並不完全排斥社會規範，也不主張放任自然本能，而是在兩者之間尋求平衡。孔子所說的「修身」，既包含禮樂教化所形成的自我約束，也包含對內在德性的涵養；孟子所強調的「養心」，更提醒人們在外在競逐與社會期待之中，仍須守護本心，不失其善。因此，教育既不是單純地塑造符合社會標準的人，也不是毫無引導地任由天性發展，而是在社會化與個體化之間，幫助人逐步完成人格的成長。其終極目的，不只是培養能夠成功的人，更是培養能夠安頓自己、理解他人、承擔責任的人。
承載全人教育重要社群
60多年後，「風乎舞雩」典故，在中文大學的另一隅悄悄找到了回聲。2025年初春，敬文書院在未曾知悉范挪亞教授文章的情況下，為主樓取名「風雩樓」。風雩樓的落成銘牌上刻着這段話：「夫子許之。後世以浴沂、風雩代表儒家理想。此名寓意書院為師生論道之地，其樂融融，境界高遠。」孔子之所以欣賞曾點，並非因其有經世濟民的宏大抱負，而是因為他展現了一種心靈安頓、從容自得的人生境界。
敬文書院院訓為「修己澤人，儲才濟世」，向來重視服務學習，鼓勵學生走出課堂、走進真實社會。今年暑假，我協助指導一項服務學習項目，和四名書院學生──三位醫科、一位藥科的大一升大二青年，前往北京蒲公英中學開展服務教學。校內多為外來務工子弟，我們開設身心健康課程，陪伴孩子認識情緒、接納自我。課堂上，我也遇見一位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孩子。在其他同學做數學的時候，我陪着他坐在教室後面做些別的活動。北京那天傾盆暴雨，他好奇問我香港天氣，於是我們開始聊他的家鄉，再慢慢談到中國的不同省市自治區，還一起寫下所有省市自治區的名字。他雖然書寫得慢，但筆畫非常工整。大家看後都覺得非常感動佩服。
今年8月7日，是香港中文大學年度校園資訊日（Information Day），眾多成功考入中大的準新生紛紛入校探訪，走訪各大書院、了解校園環境與育人特色。當日下午，在敬文書院開放日活動中，王淑英院長面對滿場前來諮詢的新生與家長，再三鄭重強調：中大獨有的書院制度，絕非單純的宿舍住宿配套，更不是簡單的生活居所。許多學生誤解書院的核心價值，僅以住宿需求作為入宿目標，卻忽略了書院最珍貴的教育本質。
書院是承載全人教育的重要社群（community），核心意義便是打破單一學業評價體系，為每一位學生搭建多維度的成長舞台。書院教育的價值，就是在分數之外，為學生開闢各式各樣的人生賽道。在這個包容多元的社群之中，沒有統一標準的優勝定義，學子不必只在分數的賽場上比拼高低，能夠在服務活動、文化交流等不同場域中探索自我、鍛造自我。每一位同學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獨特位置，在個人與團體的對話、磨合與共融中突破自我、持續成長。
學以致用 有所擔當
2026新學年敬文書院迎新營（Orientation Camp）於8月31日正式開幕，9月3日下午順利閉幕。整個迎新營為時四天，由學生自主統籌策劃執行，從流程設計、現場布置到新生帶領、氣氛營造，井然有序、溫暖細緻。受邀出席的老師們欣喜地看到，去年剛入校的懵懂新生，經過一年書院社群的浸潤與歷練，如今已然褪去稚氣、沉穩得體，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學生領袖。曾經內向羞澀、不敢表達自我的學生，不僅能夠從容統籌大型活動，更主動擔當迎新營的「組爸、組媽」，耐心陪伴、細心引導剛入校的新生，主動分享經驗、傾聽困惑。看着這份代代相傳的陪伴與承擔，我不禁想到，教育的意義從來不只是知識傳授，而是在共同生活與彼此成全之中，讓每個人學以致用，有所擔當。
在AI迅速發展的時代，標準化知識與技術能力愈來愈容易被機器取代，而人的情感、審美、同理心、創造力，對生命的感受，對幸福感的領悟，將變得更加珍貴。未來大學教育的重要使命，或許正是在知識傳授之外，引導學生學會修身養心，認識自己、全面發展，在紛繁複雜的世界中保持內在的自由與從容。
「AI時代 大學何為？」二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