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前文：〈下一站，大學：博文約禮與通識教育〉
「下一站，大學。」這句循環播送的兩文三語廣播，不僅是列車的到站提示，更是香港中文大學跨越半世紀的文化隱喻。香港特區奉行兩文三語政策，兩文即中英文，三語指廣東話、普通話與英語，這既是香港作為國際都市的核心競爭優勢，也成為中大邁向國際化的重要土壤。一所扎根香港、立足中華、面向世界的華人學府，正是依託這套兩文三語的語言基礎，在本土根脈與全球格局之間找尋自己的定位與前路。
殖民地語境到國際化下的文化自覺
1963年，三所書院合併為中文大學，在英語、西式教育壟斷主流的殖民地體制中，建立一所以中文為本位、華人人文傳統為核心的現代大學。「香港中文大學」這一名稱象徵了辦學理念與文化立場。建校初期，時任港督柏立基在致英國學界的信函中，更特意標示校名的粵語讀音「Heung Kong Chung Man Tai Hok」，向外國詮釋名字裏的「中文」，不只是溝通的語言，更象徵整套文學、思想、倫理與文化體系。中大從一開始，便承載守護華人學術、延續人文脈絡的使命。創校之初，大學的中文授課體系更是香港學子重要的文化棲息地，學生得以在母語環境下研究學問，建構屬於香港本土的知識體系與文化記憶，塑造中大濃厚的人文氣質。
中大文化的影響力並不限於本地，它更成為連結世界的重要橋樑。澳洲前總理陸克文（Kevin Rudd）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之一。他本科於澳洲國立大學主修中國語言與中國歷史，其後加入澳洲外交部，曾派駐北京大使館。在正式外派之前，他特意來到香港中文大學雅禮中國語文中心（Yale-China Chinese Language Centre, CLC）進修普通話。這段語言訓練雖非學位課程，卻為他日後的外交工作奠定了關鍵基礎，使他成為少數能以中文與中國官員直接溝通的西方領袖。
在眾多曾於中大學習粵語的外國學生之中，日本學者片岡新的故事尤其動人。他青年時期來港留學，因熱愛粵語而深入鑽研香港文化，最終於中大取得中國語言及文學哲學博士學位，並長期投身粵語語法與跨文化交流研究。這種由語言而文化、由興趣而學問的求索歷程，本身便是一段跨越國界的文化對話。多年來，他與夫人、資深粵語教師李燕萍攜手研究及推廣粵語文化，出版《港式日語：香港日文大搜查，懷舊、日常、新興300例！》及《我手寫我口：中外人士廣東話書寫（1535–1935）》等著作。後者蒐集60部以廣東話書寫的中外作品，梳理400年來廣東話在不同文化脈絡中的流變與傳承，讓讀者看見這門語言如何超越地域界限，成為連結不同族群與文化的重要橋樑。
因留意到筆者曾發表有關粵語書寫與世界文學的英文學術論文，片岡新夫婦特意邀請筆者參與《我手寫我口》新書發布會對談。當日的主持人是中大中文系副教授郭必之博士。有趣的是，郭老師正是片岡新當年在中大求學時期的同窗好友。這段橫跨日本、香港與粵語研究的學術緣分，讓這場對談除了具備學術深度之外，更添幾分溫暖的人情味。
踏入21世紀，全球高等教育掀起英語化浪潮，不少院校將國際化等同於全面轉為英語授課。雖然中大也有跟隨這種做法，但在人文社科領域仍然保留大量中文、粵語授課課程，重新定義了國際化與語言之間的關係：國際化不等於放棄母語與本土語言，真正的跨文化交流，是能夠同時掌握兩文三語，既能以中文深刻思辨，亦能以外文與全球學界對話，以普通話搭建和內地學界的橋樑。這份堅持並非保守封閉，而是一種文化自覺：在邁向國際的路上守住本土語境，於全球化壓力下維持文化主體性。語言，是中大最深層的文化密碼。以粵語與中文教學不只是傳統習慣，更是辦學立場，是中大成為真正「中文」大學的精神根基，也是它開展國際交流的立足點。
從大灣區到北都的教育藍圖
2014年香港中文大學（深圳）成立，標誌中大的博雅與全人教育理念跨出馬料水、越過深圳河，在大灣區落地生根。中大（深圳）承襲總校的學術框架、書院制與雙語教育理念，同時依據內地社會環境探索全新辦學模式，成為香港高等教育制度化走進大灣區的重要嘗試。兩文三語的能力，讓兩地師生得以跨越地域邊界交換想法，實現跨區域的學術互動，為更廣闊的國際交流鋪路。
與此同時，香港北部都會區的規劃，為這場國際化旅程打開另一個想像空間。北都定位為香港新一代的發展樞紐，大學城是其核心構想之一，打破現有格局，構建臨近邊境、連結內地的教育集群。北都教育城不只是新建校舍，更是要打造人才流動、學術互通的平台，讓香港院校與大灣區城市之間的師生交流、聯合研究、建立跨域課程變得更為便捷。在這片跨境教育場域，香港的兩文三語環境會持續發揮橋樑作用，支撐跨城、跨文化的人才往來，作為通向世界的關鍵據點。
香港教資會多年來也不斷推動高等教育國際化。1996年教資會提出培育雙語人才、招收非本地學生，為校園多元化埋下基礎。2010年的檢討報告進一步主張發揮香港中西交匯的兩文三語優勢，建設區域高等教育樞紐。原有政策上允許公立大學錄取最多20%非本地本科生，大部分屬額外學額，不會損害本地學生的入學機會。來自不同地域、操持不同語言的學生匯聚校園，令更多元的語言互動成為校園日常，為國際化注入活力。
邁向國際化的理想、現實與前路
在今日的中大校園，國際化從不是空泛的口號，而是隨處可見的日常風景。課堂之上跨國師生透過不同語言展開思辨對話、學術沙龍裏多元觀點的碰撞，讓整個校園成為一座開放、包容、流動的國際學習場域。語言既是溝通媒介，也是文化理解的入口，香港兩文三語的根基，讓不同語言的相遇，真正帶來思想的交匯。
真正的校園多元化，不是單純增加不同地域學生的數量，而是文化交匯帶來的高階教育價值。不同成長背景、文化體系、語言習慣的師生共聚一堂，讓學生在日常互動中學會理解差異、尊重多元；讓教師在多語、多元的教學環境中迭代教學思維；讓學術研究突破地域局限，整合全球資源與視野；讓校園孕育出開放、理性、包容的公共人文精神。國際化並非要求所有人放棄自身母語而使用單一語言，而是在保有自身語言與文化的前提下，學習對話、互相聆聽。
當然，中大這趟邁向國際化的旅途，從非一帆風順，始終伴隨現實挑戰。本地與非本地學生的融合磨合、語言政策的時代爭議、跨境辦學的制度差異，都是學校長期面對的課題。如何在多語校園之中維持中文學術傳統，如何依託兩文三語的優勢開拓國際交流，如何在國際交流裏守住本土語言的價值，更是核心命題。但回顧60餘年校史，中大成長從來不是依托完美的環境，而是在理想與現實的博弈中不斷向前。國際化從不是大學發展最終目的，而是培育人才、拓展學術邊界、傳承文化的重要手段；不是追隨潮流的外在標籤，而是與生俱來的辦學使命，而香港兩文三語所造就的多語能力，正是這條道路不可或缺的工具與根基。
「下一站，大學」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