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黛瓦下的新客──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

樸實的市井氣氛,寂靜的小巷頓覺人間煙氣,消解了黛瓦下的憂悶和煩惱。

承接前文:她留餘想離俗塵──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七)〉

管局的職員常來破舊的宅內查訊,外祖母為此在舅媽、靜嫻契媽的房內,床上放好被褥,示意有人在住。隔了數日又說,房子要公私合營。自留房最多只能一樓一底,好爹急忙去打長途電話,叫契媽(盧工程師的遺孀)從滬返蘇,因為她是正式的房東。房管部門認為,不論誰是業主,全市所有住房要統一安排。

為了保存舅父母樓上的一房一廂,我們只能用自留房一樓一底,樓下的低層房間。接着大廳的半面隔了兩間房,安排了一户三輪車公司孫先生家庭。他們有個可愛的女兒,膚色白淨,小名叫「粉豆」。樓上契媽的房間及寄好婆的廂房,騰出所有家具雜物,遷來了在税務局工作的傅先生一家人。

人氣初聚 蟲擾忽至

長女叫碧蓮,雖然這兩家新租客,他們似乎不是本地人,倒也非常彬彬有禮,鄰里相處甚為和睦。兩家新遷來的孩子們,大家跟隨顧小妹叫「雪球」(依蔭姐姐)。舊屋內人氣急升,一掃聊齋故事中的陰森。熱鬧中卻伴隨而來一件麻煩事,小雪球見到房門木框邊上有蟲探頭而出,她喂哇鬼叫指給外祖母看,老人用裱心紙捉住一捏,蟲子死了有血滲出並有臭味,外祖母嘆道:「此蟲是異鄉來的新客,比毒蚊子利害,前所未有的小型吸血蟲,俗稱壁蚤或臭蟲!」

雪球提議:「可否請搬來的租客,注重清潔衛生,不要搞得到處生蟲?」外祖母勸說:「切忌不可以出此言語,休管別人之短!金鄉鄰銀親眷,彼此客客氣氣,別做快嘴李翠蓮,常指責周圍的人。內心要有容忍之雅量,仁者無敵四方安穩。」

小蟲在木結構的破舊房屋中繁殖迅速。兩位六、七十歲的長輩,唯恐雪球被蟲叮咬,每天噴「敵敵畏」、DDT、硼酸水、樟腦精、硫磺、白醋等,用漂白水拖地,沿地邊再灑石灰粉,將高濃度酒精擦木箱家具的縫隙,又把床墊搬至天井用滾水燙。絞盡腦汁滅臭蟲,刺鼻的化學氣體,她們每天折騰磨難,難怪有人笑稱「這女孩是幽蘭巷六號重點保護的文物」。

宅庫門內,唯獨外婆家如臨大敵,別人家全不動聲色,也許習以為常不足謂奇,真是「蚤多不癢,債多不愁」。外祖母和好爹每日任勞任怨,大動干戈攻克一切,不斷地消滅害蟲。但除四害運動中,全民消滅老鼠、蚊子、蒼蠅、麻雀,卻沒有壁蚤的份?

最冤枉的是捉田裏害蟲的小麻雀,附上黃冑大師麻雀扇面如下。

黃冑大師麻雀扇面(作者提供)
 

老屋新客 鏡框舊人

半臉美人姨媽的母親陳家好婆,和她共眠煙榻的男伴死了,剩下她孤苦伶一人。於是遠在他鄉的姨媽拜託好爹,代為照顧老人的餘生,希望在附近租一間住房。好爹便在鷹揚巷橋對面、鐡瓶巷中段有一小弄堂口,找到房東姚小姐,她也是位老處女,她倆一見如故很談得攏,在姚小姐那裏租了間廂房,環境甚為清靜。

陳家好婆白天搭伙幽蘭,晚飯後好爹手提兩隻熱水瓶,送她去鐵瓶巷住處,下雨天好爹直接送飯菜過去。雪球喜歡跟她們去陳家好婆新居,原因是愛看她牆壁鏡框中的那些老照片,穿了洋服的連衣長裙,頭戴有蕾絲的太陽帽,手拿一把時尚的洋傘。年輕美貌的貴婦,跟眼前的乾癟老婦判若兩人,如果她不吃鴉片該多好啊!凝視象中人想入非非,企圖從中尋找一連串的故事……可惜外祖母和好爹守口如瓶,不談論他人過往的長或短。

寂靜的小巷頓覺人間煙氣,消解了黛瓦下的憂悶和煩惱。(作者提供)
 

人間煙火氣 巷口爆米香

大門外小商販的叫賣聲:似快板男聲調:「刮喇喇喇三八鹽炒豆……開口的蠶豆香又脆。」最吸引的是亢聲氣昂的「爆燥米囉!」聞聲匯聚而來的街坊,各人帶了盛放在碗盞內的五榖,有的是一把米、有的是一把黃豆、有的是粟米粒……秩序井然交給這位男高音推車者,他把光顧來客分妥先後次序,將顆粒置入橫向欖筒狀的黑色鐵鍋,加少許糖精,然而蓋緊鍋口,轉動手柄,下面燃燒的火焰在加熱。旁邊有嘜錶顯示多少分鐘,時間一到自動停止。於是鍋口處套上磨袋,男高音大聲呼唤:「響啦!」大家掩住兩隻耳朵,當扭開閥門,砰的一聲爆炸巨響,開花的米、谷、粟,豆,香味四溢落入袋內。

眾人分別拿了盛器,裝入各自輪候等待的爆谷,巷內的兒童們歡天喜地,共享價廉物美的零食。夏初傍晚時分,巷內別有一番景象:身揹肩挑的小吃絡繹不絕,似駱駝的擔車:篤篤篤賣糖粥、桂花小丸子;燻腸肚子、滷水豬耳、醉鴨腎……另有各類手推車:油汆粢飯糕、臭豆腐、糖炒栗子、熱白果、餛飩菱、老烏菱……外祖母總會問:「妳阿想吃點啥呀?」今天赤豆糖粥,明天燻腸肚子,簡實是甜歡喜、鹹鍾意。

樸實的市井氣氛,寂靜的小巷頓覺人間煙氣,消解了黛瓦下的憂悶和煩惱。

〈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之十八

〈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故事系列:

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一)

西式婚禮上的花童──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二)

從幽蘭巷到史家巷──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三)

散落在舊樓與窗的回憶──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四)

童年履痕的花緣夙願──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五)

親人所言念茲在兹──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六)

西瓜與繁花交織的夏末時節──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七)

遲婚的陸氏新房──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八)

蘇州解放後的日子──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九)

雍容大度的寄好婆──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

依稀的童年舊夢──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一)

充滿溫情的歲月──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二)

光陰裏的一首情詩──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三)

三舅的愛情──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四)

四舅與碎瓷餘音──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五)

肉浪肉與嫡親外婆──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六)

她留餘想離俗塵──溶化在幽蘭巷的小雪球(十七)

 

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