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星期前,法國國民議會以170票全票贊成通過《關於規範並便利歸還法國在殖民時期非法獲取文化財產的框架法案》,這是西方主要殖民國家首次以專項立法形式,為殖民時期掠奪文物建立制度化返還機制。然而,對於自1840年以來流失海外的逾千萬件中國文物而言,這束曙光能否照亮歸途,仍有漫長的路要走。
百年劫掠:文物流失三模式
晚清至民國百年間,中國文物以戰爭劫掠、騙盜式「收購」、盜鑿走私三種方式大規模流向海外,構成了人類文明史上劣跡斑斑的文物流失之路。
戰爭劫掠以1860年圓明園浩劫最為慘烈。英法聯軍攻入北京後,瘋狂洗劫這座「萬園之園」,園內約150萬件文物幾乎被掠奪一空,隨後聯軍更縱火焚園以掩蓋罪證。1894年甲午戰爭期間,日本起草及實施《戰時清國寶物搜集方法》,將掠奪中國文物國家化、系統化。1900年八國聯軍入侵,紫禁城與頤和園再遭劫難,大量宮廷珍寶由此流失。

騙盜式「收購」以敦煌藏經洞最為典型。1907年,英國探險家斯坦因僅用四塊馬蹄銀便從王道士手中換走24箱寫本與5箱絹畫。法國漢學家伯希和緊隨其後,以少量銀錢精選6000餘件精品運回法國。這類所謂「收購」實為利用訊息不對稱的文化詐騙,其「合法性」建立在當事方對文物價值完全無知的基礎上。
盜鑿走私則更為血腥。1913年,法國古董商派人將唐太宗昭陵六駿浮雕石刻中的「颯露紫」與「拳毛騧」砸碎盜運,經文物販子盧芹齋以12.5萬美元售予美國賓大博物館。1920年代,日本山中商會買通天龍山石窟住持,盜鑿佛首數十尊,銷往全球,其中有被收藏於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哈佛藝術博物館、費城藝術博物館等,使千年石窟淪為「無頭佛窟」。山西大同雲岡石窟、河北邯鄲響堂山石窟等於1910至1935年間被盜鑿佛首過百顆,至今多數散落於日本、法國、美國。
流失現狀:散落全球的文明碎片
據中國文物學會統計,1840年以來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超1000萬件,其中屬國家一、二級文物的約100萬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數據顯示,全球200餘家知名博物館藏有中國文物約164萬件,民間收藏約為館藏10倍以上。
英國大英博物館藏有超過3萬件中國文物,包括顧愷之《女史箴圖》、范寬《攜琴訪友圖》、敦煌壁畫/絹畫、元代青花雲龍紋象耳大瓶(大維德花瓶)等國寶級文物。法國巴黎吉美亞洲藝術博物館藏有大量敦煌畫卷、織品、文書等;法國北部的楓丹白露宮專設中國館藏有逾千件圓明園文物。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有山西洪洞縣廣勝下寺元代《藥師佛佛會圖》壁畫、雲岡石窟北魏燃燈佛像、交腳菩薩像、河北響堂山石窟佛造像、清康熙玉如意等。日本皇宮藏有9噸重唐代鴻臚井碑,靖國神社參道兩側佇立着遼寧海城三學寺的石獅。

追索之路:從被動到主動
中國追索流失文物的努力經歷了從民間回購到官方主導、從個案交涉到制度化推進的轉變。
官方成果與法律體系建設:1949年以來,中國已促成300餘批次、15萬餘件流失文物回歸。中國與27國簽署防止文物非法進出境協定,與美國已促成20批次594件/套文物返還。2024年新修訂《文物保護法》首次納入流失文物追索條款,明確國家保留收回權利且不受時效限制。2024年發布的《青島建議書》聯合18國探索多元返還方案,標誌着中國從規則接受者轉向規則參與者。其中數量最大的是2019年3月意大利一次性返還796件文物,涵蓋新石器時代至明清時期,創下近20年來最大規模的中國文物返還紀錄。

返還的突破:流失美國79年的長沙子彈庫楚帛書部分於2025年回歸,是依託溯源研究成果、針對國際公約無法適用文物的成功範例。美國曼克頓區檢察官辦公室2025年向中國返還41件文物。法國返還1990年代被盜挖的大堡子山秦公墓黃金器物。英國樸茨茅斯市因中國留學生的發現,將1900年八國聯軍攻陷大沽口炮台後被英軍掠走的鐵鐘返還中國。
然而,以原供奉於福建省三明市大田縣吳山鄉陽春村普照堂的章公祖師肉身佛像被盜及流失海外案為例,也揭示法律追索的困境;福建村民雖在中國法院勝訴,判決執行仍取決於佛像所在地的荷蘭司法機構。
結語
法國立法打破了「公共藏品不可轉讓」的百年鐵律,其象徵意義無可否認。然而從法律文本到文物歸途,中間橫亙着證據、政治與時間的重重關隘。文物珍寶能否回家,不只考驗一紙法案的效力,更考驗國際社會直面歷史不公的誠意。文物流失是歷史的傷口,而文物的回歸,終究需要漫長時間的道德自省才能給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