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近月先後傳出中學校長粗言喝罵保安、籃球教練體罰掌摑學生，令網民一片譁然，斥責學界中人缺乏師德。其實此類事件在社會上不絕於耳，側面折射出不少港人需要加強鍛鍊良好的溝通習慣。先秦典籍就記載了賢哲在不同人際關係中的對話，他們雖然賢明睿智，但畢竟也是凡人，有時也難免使用傷人的「暴力語言」。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講師伍亭因博士3月舉行講座，借用馬歇爾．盧森堡博士（Marshall B. Rosenberg）創立的「非暴力溝通」理論，初步探討並比較先秦賢哲暴力與非暴力溝通的表現，從而啟發現今都市人審視自己於各種關係中的溝通模式，並學習如何清晰表達自身感受和需要，藉此促進人際理解與連結，本社特摘要發言內容，供讀者諸君參考。
如果你在生活中能找到樂趣，但仍然覺得不太如意或快樂，是否因為人際關係方面出了問題？大家可以問自己：第一，你是否一個擅長有效溝通的人？這裏涉及如何定義「有效」；第二，如發現自己有問題，你會否願意承認自己不足的地方？擅長說話、善於和人交際是兩種學問；第三，我們是否願意後天主動學習溝通的方法？第四，當你願意主動學習，你是否願意在生活中實踐、改善固有的溝通方法？第五，溝通是雙向的，如果你的對象不認同或不想使用你的方法溝通，你會怎樣做？這些問題是促使我今天討論這個議題的原因。
四步驟實戰 非暴力溝通
「非暴力溝通」理論的創立者盧森堡博士，自小生活在美國一個治安很差的城市底特律（Detroit），他留意到社區裏很多時人與人之間的紛爭不止是物理暴力，更多的是言語暴力。他創立了這套理論原意是希望找一個合理、有效的溝通方法，去梳理一些人際關係問題、社會以至國際層面的紛爭。我最先看的是台灣賴佩霞女士寫的《我想跟你好好說話》，她借助盧森堡博士的理論觀察亞洲人如何溝通。
「非暴力溝通」有一個大原則，就是當我們表達自己對某件事的感受和觀點，不可以批判或指責對象，縱使他們做了一些事情令我們覺得不太開心。這套溝通法有四個步驟，第一是觀察情況（客觀陳述何時何地何人何事，例如「有人在玩電話」不能說成「有人很沒禮貌地在玩電話」）；第二是體會感受（不批判地表達自己的感受，如「我感到不開心/不受尊重」而不是「你真的無家教/你不尊重我」）；第三就是觀察需要（自問這些情緒反映我重視什麼價值觀、需要別人怎樣做），最後就是請求對方（不命令他人，容許對方拒絕或者不接納，如「你願意整場講座專心，不要玩電話？」）。
你在實踐「非暴力溝通」的過程經常都會遇到很多挫折，常常遇到你的對象不配合或不認同你，但你想和這個人保持關係，後續又要繼續想辦法和對方好好溝通，直至到大家可以平衡感受。這十分考驗你的語文能力，很難表達自己的感受同時不批判別人。據盧森堡博士所說，批評語句會引起對方的心理防範，繼而引發爭執。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紛爭源於我們不小心或刻意用了暴力語言，這些語言是我們後天學習得來，可能是原生家庭如此對待你，或生活的社區，周遭的人就是用這些語言，耳濡目染下習慣了。
孟母：理想的傾聽者
先秦典籍裏有一個「孟子休妻」的故事：有一天，孟妻獨自在房裏伸腿而坐（即「踞」，在先秦時期是沒有禮貌的動作），剛好孟子回來看到，馬上就跟自己的媽媽告狀要離婚。根據盧森堡博士的理論，他正正犯了批判別人的問題，即使是背着妻子對媽媽訴苦。他應該先說明自身的感受，之後可以主動邀請太太日後獨處時注重坐姿禮儀。當然，古人沒有溝通學，我用現代西方理論評論古人的行為未必公允客觀，另外古書記載精簡，難以判斷孟子有沒有主動跟太太溝通。
有時你並非第一身經歷，而是作為一位傾聽者、以第三身角度去聽A說B的壞話。傾聽時同理心很重要，你要能兼顧A有什麼感受，但不要加入自己的價值判斷，過程用自己的意見打斷對方，好像當A說「我老公什麼什麼不好……」，聆聽一方就很容易墮入角色：「男人是這樣的……」理想的傾聽者應該從對方的話語中，了解他的情緒、有什麼需要，然後才看看能怎樣幫他化解矛盾。
就像孟母先是冷靜地問孟子為何想休妻，之後才提醒他「將入門，問孰存」，將要回家時要先敲門或揚聲，讓堂內的人知道；「將入戶，視必下」，入門時視線向下，以免打擾對方，如對方可能未修正不禮貌的坐姿。其實日本習俗中也保留了不少古禮，如在動畫《哆啦A夢》、《櫻桃小丸子》，那些主角回家時都會大喊「我回來了」。
孟母正正知道兒子重視禮儀，所以就以第三身，嘗試引述《禮記》解說，更提到孟妻的處境：「今汝往燕私之處，入戶不有聲，令人踞而視之，是汝之無禮也，非婦無禮也。」指出是孟子無禮而非妻子無禮。
孔子亦凡人 曾斥責學生
後世常稱頌孔子是聖人，但若我們留意《論語》裏孔子的學說，可知他從無說過自己是聖人，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平凡人。有一次，他忍不住罵學生宰予白天時睡覺（古人或重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白晝時應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用文言文或白話文來表達看似不太暴力，但孔子某程度上罵宰予是沒用的垃圾，質疑還有什麼可以責備或教導他？
按照盧森堡博士的理論，孔子的言語也挺暴力的，如果今天有老師這樣訓導學生，他可能就要交報告了。他應該客觀地表達感受，譬如「聽/見到宰予在白晝睡覺，感到有點失望」。古書沒有記載孔子重視什麼，但透過了解儒家學說，我猜想孔子希望學生善用白晝時間學習或修養德行，如果他想再教誨宰予，應該主動問學生「你是否願意日後不再隨便在白晝睡覺」，這樣才是一個相對有效的溝通。
當然，聆聽者可以拒絕，宰予可以繼續我行我素，白晝睡覺，晚上讀書，不行嗎？這個例子反映孔子其實也是一個擁有情緒的凡人，所以有時用過暴力語言傷害過人，不需要太介懷，反而想想自己願不願意改善，學習一個更好的表達技巧和方式。
曾參說過「吾日三省吾身」，我相信孔子罵完學生之後都有反思自己語氣會否太激動，罵得太盡。我們見到真正有修養的人不是沒有情緒，而是用了暴力語言後，適當時懂得反思。即使大家了解非暴力溝通學後實踐，都未必一下子就成功，除了對象配不配合之外，過程都要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緒，如果天生容易衝動，就算看完本書，實際操作都有困難，但不要因而挫敗或者呵責自己。
孔子子路互罵 犯暴力溝通病
另一個例子是經常被老師責罵的子路，有一次問孔子，「若衛國國君請你幫忙執政，你首先會做什麼？」孔子說「必也正名乎！」因為孔子重視古禮儀，大家要按照名分附帶的權力和責任做事。他強調此事可能也因為當時整個衛國上下都無規無矩。
子路之後竟評論他「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你太迂腐了，辨正名分有什麼用？）作為學生怎樣可以這樣罵老師？這句已經犯了「暴力溝通」。似乎子路認為有其他事更重要，至少他不認同老師這樣做。之後孔子繼續這段暴力的對話，又回了一句「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你太粗野了！君子對於不懂的事情，一般都採取保留意見。）翻譯成廣東話其實可以很粗暴：「你不懂東西就閉嘴！」
子路起初說老師迂腐，究竟是不認同還是不理解老師「正名」的做法？我們不知道。對應不同情況可以用不同的語句，如你不理解就可以跟老師說「覺得困惑」；如果了解老師但不認同，你可以表達不滿、不認同甚至憤怒，按盧森堡博士的理論是容許的。之後，他可以主動問老師是否願意再解釋清楚「正名」的意義，相信孔子樂意去聆聽，而不會反饋說「野哉由也」。相反，孔子可以表達對子路感到失望或憤怒，同時要了解一下子路有什麼需要，但不應該直接罵他。
母子政治博弈 善非暴力溝通
中國文學史上也常常提到《左傳》裏「鄭伯克段于鄢」的故事：春秋時期，鄭國國君鄭武公娶了太太武姜，之後生了兩個兒子，一是後來的鄭莊公，二是共叔段。莊公出生時難產，故他被名為「寤生」；小兒子共叔段卻順產，所以武姜特別愛錫他並想立其為太子，不斷說服鄭武公，唯武公堅持守禮法傳位給嫡長子，所以莊公如期登位。母親因為擔心小兒子安危，便請求大兒子將制地封給他，那裏地勢險要，適合防守。但莊公推卻媽媽，說當年鄭國吞併虢國，虢國國君就死在那裏，可選擇其他城池。武姜隨即請求改將京邑作為段的封地，最後莊公答應了媽媽。
我們可以看出，媽媽和兒子為政治利益在博弈時，其實都符合非暴力溝通的原則，全部對話都很客觀，譬如武姜請求封地，亦容許鄭莊公拒絕。這個學問不單可用於人際溝通，在輔導、商業、政界層面的談判都適合。我相信莊公因為多年得不到母親的愛，在自己登位後，母親也只顧小兒子的安危，會感到不安甚至憤怒，但古書記載可見他都很冷靜，沒有反枱、發怒，容許將制地以外的地方分封給小兒子。
潁考叔巧妙解決母子心結
據載，京邑城牆體積不符分封制，超越了國君的體制。於是開始有大臣勸諫，但莊公沒有理會，只跟祭仲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之後共叔段命令邊城同時服從中央和京邑，公子呂勸諫莊公，但他仍然放縱弟弟。有些後世學者認為，莊公是故意慫恿弟弟造反，以便出師有名。後來共叔段準備偷襲鄭國都城，武姜作內應，莊公得悉後命公子呂親自帶兵討伐，共叔段最終逃去鄢城；母親也被發配到邊疆，莊公更發下毒誓「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潁考叔聽聞此事，藉進獻貢物去見莊公，莊公賜他食物。他聰明地把肉放在一邊不吃，莊公問他，他回答說：家有母親未嘗過君王所賜的肉羹，乞求把肉羹帶回去給母親吃。他希望借此引莊公說出心事。莊公說：「你有母親可贈送，獨我沒有」，並告訴他原委，表示對誓言感後悔。潁考叔於是建議他去掘地道，見到泉水之後才母親相見，就無違背誓言，最終母子和好如初。
潁考叔作為第三者，幫助莊公解決人際問題時，也沒有加入個人的價值觀或故意打斷莊公。雖然他有點「古惑」地引誘莊公說出心事，但因君臣之間有距離，人臣不可直接指導解決方法，只能順着莊公的說話，逐步幫助拆解難題，「明知故問」和「引君入甕」的做法可謂十分聰明，是古人特別的遊說技巧。
由親及疏 實踐非暴力溝通
非暴力溝通的學問有其優點，但在實踐過程的難度也不少：要控制情緒，用盡不同方法嘗試表達自己的感受和觀點。盧森堡博士和賴佩霞女士建議，可以先由最親密的關係開始，就某些課題或矛盾嘗試表達個人感受和觀點。由親及疏，慢慢梳理與好朋友、同事之間的關係。作為父母，與子女說話時也要留意措辭，兒子的成績不好，不能基於刻板印象，立馬責罵他「是不是偷懶，只顧着玩遊戲機？」而應說「我留意到你最近成績不太好，爸爸很擔心你之後跟不上，有什麼困難我可以幫你解決，你是否願意告訴我？」
講者簡介：
香港中文大學學士、哲學碩士及哲學博士，主修中國語言及文學。修讀博士學位期間，曾獲得「中文系助教教學表現優異獎」，以及成功申請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洽蕙短期進修研究贊助金」，前往日本東京國立圖書館蒐集研究材料。曾任劉殿爵中國古籍研究中心研究助理，參與「先秦兩漢詞彙綜合研究」計劃，並於專上學院及教學中心任職，現為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講師。教學及學術興趣為中國語文。主要研究領域為中國古代文獻及《荀子》學，先後主持不同學校及公開講座，並參與不同類型的學術研討會，論文散見學術期刊及論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