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一本舊聖詩集,或是重聽陪伴幾代人成長的經典兒歌,今天的香港人尤其是年輕一輩,很容易批評:「都唔啱音」。從《有隻雀仔跌落水》的「水」字,到不少傳統聖詩中拗口的歌詞,我們的耳朵只要一聽見字音與旋律不配,便覺得不自在。
但為什麼上一代人唱了幾十年不覺得有問題,偏偏到了我們這一代就如此刺耳?其實問題不在於那些歌曲,而是我們的審美標準,已經被一場長達半世紀的填詞革命徹底改造。
粵語的聲調會影響字義,這是語言的客觀事實。然而把字音與旋律高度吻合視為流行曲創作的鐵律,卻是相當晚近的事。

舊曲新詞 依字行腔
在70年代之前,香港的粵語時代曲、電影插曲、學校歌曲乃至兒歌,大量是「舊曲新詞」,直接借用西方民謠、國語時代曲或日本歌的旋律,再填上中文歌詞。由於原曲根本不是為粵語而寫,譯詞或填詞人即使再用心,也只能在固定的音高框架內勉力為之。再加上當時許多歌詞用的是書面語甚至帶有文言色彩,與粵語口語的實際聲調存在落差,「唔啱音」的情況自然非常多。當時的聽眾並非耳朵不靈,而是整個音樂文化根本沒有把「完全協音」放在首位。
真正的轉捩點,發生在70年代中後期。隨着著名歌手以粵語口語入詞,電視劇原創歌曲流行,一眾填詞人將粵曲「依字行腔」(指演唱時依據歌詞漢語字音的聲調、韻母與語義來安排唱腔)的傳統重新引入流行曲,一套嚴謹的協音規範開始成形。到了80年代,詞人將協音技術推向極致,不僅句尾要協音,每一個音節的高低升降都要與旋律契合,甚至連「半協音」(或稱近似音)都被視為瑕疵。
字字啱音
換句話說,我們今天視為理所當然的「字字啱音」,其實是幾代填詞人用了數十年時間,一首一首作品琢磨出來的成果。它不是粵語的天然狀態,而是經過歷年的努力而達至的工藝標準。當這套標準透過無數經典金曲鑽入我們的耳窩後,再聽70年代之前的作品,自然會覺得「礙耳」。但礙耳的,其實不是那些舊歌,而是我們已經被訓練得太敏銳的聽覺。

兒歌以外,傳統聖詩更容易成為「笑話」的對象,背後還有幾重特殊的歷史限制。
第一,旋律先行。絕大部分傳統聖詩都源自西方,原曲是為英文、德文、拉丁文等非聲調語言而寫,旋律早已固定,譯者只能在既定音高中填字,先天就難協音。
第二,官話中心的翻譯策略。明清時期來華傳教士編輯詩集,目標是建立一套全國華人教會通用的文本,因此譯詞以官話和書面語為基礎,並非為粵語度身訂造。粵語教會借用一套非粵語系統的歌詞,問題自然出現。
第三,詩歌功能的優先次序。對早期教會而言,詩歌首先是敬拜與牧養的工具,神學是否準確、信息是否清晰才是首要考慮。協音與否,並不是評價一首聖詩的核心標準。
第四,集體記憶。當一首詩歌唱了幾十年,承載過無數婚禮、喪禮和布道會的眼淚與感動,它便不再只是一首歌,而是信仰生命的一部分。即使有不協音之處,會眾也會覺得「本來就是這樣唱」。
今天我們覺得舊聖詩與經典兒歌礙耳,並不是因為它們本身有什麼缺陷,而是說明香港的填詞工藝在過去半世紀走過了一段佳美的腳蹤,把粵語協音琢磨成一門門檻甚高的藝術。我們應當珍惜並感激歷代的創作人累積了寶貴的文化遺產。同時,我們應多一份歷史的同情:那些「唔啱音」的詩歌與兒歌,曾經真實地陪伴過人、安慰過人、塑造過一代人的童年與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