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馮Sir入院的消息嗎？」7月2日晚上，收到同學傳來的WhatsApp。
我坐在書桌前，對着電腦埋頭苦幹，正在修訂文章⋯⋯偶爾瞄到手機上傳來的訊息，慌忙問個究竟，始知馮以浤老師患上肺炎，進了養和醫院，病情比較嚴重⋯⋯我心裏一沉，預備第二天早上，就到醫院去探望他。
心有罣礙，一夜沒睡好，大清早起來，一看手機，“Fung Sir just passed away in his sleep.”（02:43）跳入眼簾。
萬萬料不到，馮老師已在睡夢中離世，我們竟然未能見到他最後一面。好難過！
小河淌水澤萬物
真正認識馮以浤老師，是因為他的夫人張曼儀。
2015年，為了專訪張曼儀老師，事前蒐集資料，除了她的著作，還向友人借來馮老師半自傳回憶錄《小河淌水──退休教師憶流年》（青田教育中心，2015年）。
起初，我只是想從側面了解張老師的人生經歷，豈料，閱讀了首章，便一頭栽進去⋯⋯手不釋卷，一口氣看完。
馮老師在求學期間，已熱衷於課外活動，其興趣廣泛，包括乒乓球和足球等，尤精於各種棋類，亦曾涉獵天文學，於1959年在港大籌組首個天文學學會，推廣天文知識。
他畢生從事教育工作，早年曾於拔萃男書院任教，亦曾擔任香港大學明原堂舍監兼教育系講師，以及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高級講師兼課程與教學系主任。
從拔萃男書院到香港大學，以至中文大學，他為香港培育了無數師資，並於任教中大教育學院期間，開設課外活動科，大力肯定課外活動對青少年成長的價值，對香港教育界影響深遠。為進一步凝聚同道、推廣課外活動教育，更於1984年籌組成立香港課外活動主任協會，將課外活動升格為系統性教育環節，被譽為香港教育界課外活動的「開山祖師」。
《小河淌水》一書，內容橫跨大半個世紀，生動記錄了他個人的生命軌跡，從事教育工作的歲月，也見證了戰後香港社會的種種變遷。
我念中大時，正值火紅的年代，畢業後曾任職教師，身為教育工作者，對他筆下分享的幾個章節，如〈游走於拔萃與港大之間（1961-68）〉、〈生活在火紅年代的明原堂（1968-79）〉、〈到中大教育學院尋夢（1979-94）〉、〈從退休到退而不休（1994至現在）〉等，讀來倍感親切，易生共鳴。
《小河淌水》序言中，馮老師提出「積極生活」、「活在當下」的人生態度，希望藉着此書「帶來出的是一份『寧靜而致遠，淡泊以明志』的心態，展示的是一些『自立立人，自達達人』的行為」，並以「小河淌水，無聲無色，潤澤萬物，本是天職。小河淌水，涓涓滴滴，年年月月，從不止息。」作結，饒富深意。
活在當下情常在
早在1980年代初，我在中大教育學院念教育文憑，曾有兩位老師來視學，評估我的教學能力，其中一位正是馮以浤先生。當年，我念的是中文教育，沒修讀他任教的科目，也跟他不熟，然而觀課後的講評，他的肯定與鼓勵，印象還是比較深刻的。
認識張曼儀老師，始於《八方》創刊時，大抵也是80年代初期。何其巧合也！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想不到，登門造訪，已是數十載之後，我們闊別多年，再次見面。
猶記得2015年9月中旬，我來到薄扶林花園，踏進他倆寬敞明亮的家，隨即跟曼儀老師聊將起來，我們從11時開始，談了接近兩個小時，仍意猶未盡⋯⋯
他們很好客，邀請我吃午飯。飯後，我們又繼續聊，直到下午3時多，我才離開。
臨別之際，夫婦倆分別增我以《小河淌水》和A Full Load of Moonlight 兩本作品。
「活在當下，已得禪宗真意」──曼儀老師在禪詩集子上給我的題辭，於我多所啟迪。
訪談雖已結束，一段因緣才真正開始。
其後，他們遷往北角雋悅，因緣際會，我們的往來，也逐漸多起來。
我和外子曾多次作客馮府，喝茶聊天，或於其居所享用下午茶點，或於「聲哥廚房」喝茶，甚或遠征「六國」，往粵軒品茗。
馮老師是美食家，很懂得吃，對於烹飪方法，亦甚為講究。記憶中，我們也嘗過他的手藝，而且不止一次。好懷念！
他也很健談，就像一本百科全書，總有說不完的故事，昔日香港的掌故，以至教育界、棋壇的種種軼事、秘聞，自他口中一一道出⋯⋯好動聽！
每次見面，大家都無所不談，聊得很開心，從他的身上，我也學會了好多人情世故。
博弈之道慧通專
眾所周知，馮老師精於棋藝。1966年，他代表香港參加當年10至11月在古巴哈瓦那（Havana）舉行的第17屆奥林匹克國際象棋賽。古巴之行，確是難得的機會，令他棋藝大進之餘，還加深了對古巴的認識，也改變了對爵士音樂的看法。
我不懂下棋，自小在家，隨父親學習中國象棋，只跟他對弈。及長，耽於閱讀課外書籍，也逐漸荒廢了；而對於國際象棋，幾乎一無所知。直至2020年，看了電視劇《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後，始略懂一二。
馮老師不僅鑽研棋藝，更撰寫了《象棋管窺》（青田教育中心，2022年）一書，探究棋藝的典故、歷史與起源，不單只詳述中國象棋、國際象棋的演進，還旁及橋牌、麻將、天九等其他棋牌遊戲。
話說中國象棋到了宋代，始具今日所見之面貌。我念中文系，極愛詩詞，尤喜北宋詞人李清照的《漱玉詞》，原來她也喜好博戲，熱愛「打馬」成癡，其〈打馬圖序〉曰：「慧則通，通則無所不達。專則精，精則無所不妙。」闡述了博弈之道與處世哲學。
馮老師的一生，情繫象棋，常以棋局比喻世事，透過棋盤上的千變萬化，反映出其豁達、從容的生活取向。他認為通過對弈，可以學到一些處世之道，如高瞻遠矚、通盤考慮、小心謹慎、常懷希望等，也指出弈棋有助於開發青少年的智力，促進他們的學習能力，同時可增強其自信心。
他生前也時常透過講座，與大眾分享象棋的奧妙。
在《小河淌水》的終章，他以「世事不如棋，棋不如人生」為題，從小學時代說起，最後總結自己對歲月人生的體悟，指出「棋不如人生。下棋，無疑是一個不斷博弈的過程，但人生可不是這樣⋯⋯下棋必須求勝，人生以和為貴。」
不愧為棋藝高手，其記憶力驚人，觀乎《小河淌水》，書中所載，事無大小，悉數詳盡紀錄闡述下來，可謂鉅細靡遺。
每次跟他聊天，亦深深感受到他的聰明睿智、專注力，以及邏輯分析能力。
也許，棋藝卓越者，往往智力超群。
退而不休勤著作
馮老師退而不休，孜孜不倦，曾先後出版多部著作。其力作《立足神州看世界：人類文明簡史》於2011年出版，他在最後一章〈歷史的沉思〉中寫下這樣的片段：「科技發展加強了人們『人定勝天』的心態。這些年來，我們都在強調征服自然，卻沒有好好地尊重自然、愛護自然。我們忘記了：『自然是萬物之母。』兒女可以征服母親嗎？可以控制母親嗎？可以讓母親發怒嗎？」慨然道出心聲。
張曼儀老師很欣賞這本書，希望外國的年輕人，尤其是華裔青年，可以讀到此書，主動提出要翻譯成英文，書成於2013年，以電子書的形式出版，定名為 China and the world 。
繼《揚塵集》（2013，石磬）面世後，相隔10年，曼儀老師於2024年出版了《揚塵二集》，主要收錄了她近年的創作與隨筆，既有新詩，亦有散文，另有附錄。附錄I 選錄了她在60年代的新詩，附錄II 則為《徜徉文學天地間 身在山中目不閒──張曼儀專訪》，拙作得以收錄於作品集內，幸何如之。
新書出版後，10月下旬，老師在家中宴客，相約老朋友、序文作者徐柏雄先生和我，一起共晉晚餐，暢談近況，樂也融融⋯⋯除獲贈《揚塵二集》外，還有馮老師的新作《憶明原：舍堂生活與教育1969-1979》（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2024）。
他曾於港大擔任明原堂舍監超過十年，極力提倡舍堂教育，強調群體生活對學生品格的塑造與心智成長的關鍵作用。他經常透過宿舍生活，營造宿舍氣氛和歸屬感，引導學生思考社會問題、建立群體意識與自我責任。書中細述他在任內經歷的舍堂點滴、有趣往事，還特別記錄了一些宿舍文化現象，如「玩新生」、「屈蛇」、「打麻將」等。
似水年華憶往昔
至2025年，適逢馮老師90大壽，他們結婚55年，因親友眾多，他們在六國和雋悅分別設宴慶祝，我們應邀參加了8月29日於雋悅3樓綜合演藝廳舉行的宴會。
當日的來賓，均獲贈兩本文集：《春風舊雨──回歸前香港教育論說長短篇》和《春華秋實──拔萃山上的往事》。二書的編者俱為學者陳煒舜教授，他與香港文學生活館合作，為馮老師的舊文結集，作為「鮐背之壽」的禮品。
《春風舊雨》的書名取自曾國藩《歲暮雜感》的詩句──「春風一杯酒，舊雨十年情」，主要輯錄1974至1994年間的教育文章，包括長篇專題論文、中篇評論文章，以及短篇隨筆。
而《春華秋實》的內容，則分為「似水流年」、「師友憶往」、「校史雜俎」及「訪談報道」四部分，詳細記述他昔日在拔萃的種種經歷，書腰上印有作者的自述：「拔萃對我最大的影響是：養成敢想、敢言、敢作、敢為的作風。」肺腑之言，擲地有聲。
那天晚上，只見兩位老師精神奕奕，親友紛紛跟他倆拍照留念。席間，我還遇上小思老師、洪清田夫婦，以及久違了的余丹女士，舊雨新知，大家聚首一堂，言笑晏晏⋯⋯歡宴的情景，仍歷歷在目。
化作春泥歸塵土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曼儀老師在2018年寫的〈玫瑰海棠〉一詩，忽爾在心頭湧現──
也許我前生是一株白茶
或者是山邊的小草
在有情世界裏
與眾生共存。
從土地而來，
將回歸土地；
他朝客塵滌盡，一把灰
正好化作春泥。
她早年在文集《靜靜的流水》的〈生命篇〉中，說過：「每個逝去者的生命附託於全人類的生命之中，一同分享整體的光榮與存在。」亦惹人深思。
馮以浤先生是教育界的前輩，其人生軌跡與香港近代教育的發展密不可分。他既是教師，亦為教育行政工作者，也是教育歷史的記錄者，更是課外活動專業化的開拓者。
於我來說，馮老師亦師亦友，如今揚塵遠去，「以德育人懷滄海，浤汨睿智任平生」正是他的寫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