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筆者第一次欣賞香港弦樂團的主幹成員擔任室樂演出，事緣節目上有一首非常難演奏的德伏扎克（Dvorak）《第二鋼琴五重奏》，確實令筆者想去聽個究竟。
今次音樂會的四首樂曲風格完全不同，但全部都有鋼琴演奏。每首樂曲都由不同演奏家擔任，作為嘉賓的鋼琴家牛牛（張勝量）則在所有樂曲中演出；香港弦樂團創辦人及藝術總監、小提琴家姚珏，則在最後兩首樂曲中亮相。
多年前筆者曾經聽過樂團的其他音樂會，對於他們的優秀演奏水平，驚訝不已。當然多年後班底大概應該已有所改變，但今次能專注欣賞個別成員在小組裏的獨立演出及合作。
別開生面的樂曲
音樂會其中一首最別開生面的樂曲，為改編自普契尼（Puccini）著名歌劇《托斯卡》（Tosca）、為小提琴、中提琴及鋼琴而寫的《鋼琴三重奏》。 休斯頓交響樂團（Houston Symphony Orchestra）中提琴家博爾丁（Keoni Bolding）為《托斯卡》改編，並曾親自演奏。
這首作品今次由香港弦樂團首席蔡君楊、中提琴首席王健聰及牛牛在香港首演。三位的演出，相當尊重博爾丁的改編版本，整個氣場的光芒、及只有兩件弦樂所產生的強大力量，都與改編者的原意非常相似。而鋼琴作為整個和聲的襯托，牛牛將自己一般頗為硬朗剛強的氣概亦好好收斂，讓小提琴及中提琴的線條專美，就像改編者的演繹版本一樣。
蔡君楊的氣魄與技巧，乾淨準確而明亮，尖銳的線條，差不多把握着整個大局。王健聰在音準上有些微偏差，不過在快速的片段及音樂表現上，依然令人滿意，但氣場則稍弱。小提琴及中提琴的同步段落，兩者的音準協調稍不如理想，不過奇怪的是，改編者的演奏版本也出現同樣情況，不清楚小提琴與中提琴的音程線條，在這首樂曲的實際演奏上，是否其實比較難以互相協調所致。
精彩的五首小品
蕭斯達高維契（Shostakovich）精彩的《五首小品》（Five Pieces for Two Violins and Piano）來自他不同的作品，一般為由Levon Atovmian改編給兩個小提琴及鋼琴演出的三重奏。樂團的第二小提琴手陳心如及第一小提琴手何冠宗，跟牛牛的合作，整體上非常工整，表現相當出色。
陳心如的演奏非常精準，而何冠宗卻相對地圓潤溫厚。牛牛於他們之間，在每一首都付以輕巧的觸鍵，而且趣味也較濃郁。而在最後的《波爾卡舞曲》（Polka），三位活力四射的演繹，氛圍的掌握相當不錯。
稍欠氣質的孟德爾遜
不過，在大熱門的孟德爾遜（Mendelssohn）《D小調鋼琴三重奏》中，個人感覺三位在處理孟德爾遜音樂的貴氣方面則稍欠氣質。小提琴家姚珏、樂團大提琴成員林心宇及牛牛擔任鋼琴部分，整體的表現過於快人快語，跟作曲家的基本風格、這首樂曲的氣場有些出入。
而且樂句之間的留白呼吸、或段落之間的變化過渡，整體上都非常急速，令人難以品嚐音樂之中的細緻感情，而只可以感受到齊上齊落的共同進退，過於機械化的演繹，比較缺乏音樂的人情味與生命力，這可說是始料不及。
始料不及的德伏扎克
因為上半場演繹孟德爾遜鋼琴三重奏欠缺應有的氛圍，筆者對於作為壓軸的德伏扎克《A大調第二鋼琴五重奏》，其實已不敢寄予厚望。不過，另一個始料不及又再發生。姚珏、周業瑋擔任小提琴演奏，與中提琴團員陳煒彬、大提琴首席黃泰城及牛牛配搭，在這首鋼琴五重奏卻竟然可以捕捉着德伏扎克敦厚樸實、大氣正直、溫暖祥和的感情特色。更加重要的是，對於德伏扎克的厚實而帶稜角的歌唱味道，陳煒彬與黃泰城的演繹的確令人非常讚嘆，他們非常熟悉德伏扎克音樂中寬厚的表象及感情變化。
牛牛在這首樂曲的表現，亦令人非常驚覺，他過往傾向剛直的炫技個人特色，在這首樂曲中卻處處表現出深廣的胸襟，將德伏扎克老實而感情豐富的風格，將踏實而充滿細微變化的色彩，完全展現。當然，他完美的技巧，令其可全無後顧之憂地旨在表現作品的精神。鋼琴家的技巧與修為，在德伏扎克這首樂曲中，實在是太重要。牛牛年少老成的音樂修養、對德伏扎克樂曲的了解，實在超乎筆者預期。
稍稍不足的是，個人感到兩位小提琴家的表現過於保守收斂，稍為未能將在上的主線條擔當起來。不過，對於周業瑋來說，他的樂器本身聲響比較薄，在樂器欠底蘊的情況下，即使他有盡力將硬骨子氣的氛圍展示，但力量上的確難以補償。而且在一刀切的氣魄上，琴音甚至有延遲出現的情況，這似乎是條件上無法改變的事實。
整首鋼琴五重奏的演出，當中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即使由第一樂章開始，已感受到五位在演繹及表現上相當「入流」，但在第二樂章的〈杜姆卡〉（Dumka），五位的演繹相當深刻，充滿作曲家的作品韻味。當中基本上每位都有機會自我表現一番，但他們統一的思維，當刻的共同理念及互動，的確令人難以置信，這是來自中國人表現德伏扎克的捷克音樂精神。
這個樂章的神韻，的確令觀眾沉迷，五個人一條心的標準德伏札克音樂的多種變化，演繹上的極級表現，實在是高於一般歐美所栽培的世界級演奏家合作的韻味，而是非常貼近捷克大師的道地感情表達，樂句及段落的布局也令人情緒自然跟着他們游走。
《親愛的母親》
在觀眾的歡呼下，加奏的作品是當晚所有演出者，與應是來自「弦光展現」弦樂團、亞洲青年弦樂團訓練班的小朋友；為牛牛作曲並改編給鋼琴、小提琴、弦樂團演奏的《親愛的母親》。不過，當晚小朋友學員的音量相當大，所以較難聽清楚姚珏老師及牛牛鋼琴獨奏的線條。除了小朋友音量過大外，這首樂曲本身其實非常動聽。
弦光展現學員 表現律極佳
筆者在4月3日曾欣賞過香港弦樂團舉辦的「全為愛音樂會──弦音傳華韻」。姚珏老師在賽馬會社區資助計劃下，為低收入家庭小朋友辦了十年接觸、學習弦樂的課堂。當晚，「弦光展現」低級團、高級團、樂器基礎班，在指揮及導師李嘉頌帶領下，展現他們的學習成果。筆者不期望小朋友們有極出色的表現，但他們無論任何程度紀律極佳，幾乎所有樂團的學員，對於指揮的提示都非常在意，在最後一個音，全體的整齊度令人讚嘆不已。程度較高的學員更派出五個室樂小組，演奏古典音樂裏合作上難度極高的標準弦樂四重奏作品。
當然，實在有很大的空間可以讓小朋友們繼續鑽研下去，但海頓（Haydn）或德伏扎克的作品風格和美學，學員雖未能完全領會，但合作默契、對當中線條交織的表達，都可以說是有板有眼，有點睇頭。德伏扎克《第八弦樂四重奏》第二樂章，音樂精神與韻味的難度，顯然不是小孩子可以擔當起來，但室樂C組在這種環境下，心態竟然冷靜得令人難以置信，技巧水平已經順利過關。
整體上合作及對作品有較深入表現的一組，反而是演奏中國樂曲《山丹丹花開紅艷艷》的室樂A組，這對於學習西洋樂器的同學們，演出的確令人感到非常意外。高級團在《彩雲追月》的細緻味道，亦相當不錯。程度更高的亞洲青年弦樂團在區駿熙的指揮下，演繹布列頓（Benjamin Britten）的《簡易交響曲》（Simple Symphony）最後一個樂章，可說是帶給筆者相當大的驚喜。他們竟然能夠奏出英國音樂的豐厚感，和布列頓這首樂曲中的威煌氣概，的確訓練得相當好。
當晚拔刀相助的香港弦樂團，演出周龍由中國民歌改編而成的《茉莉花》及《一根扁擔容易彎》。筆者過往曾聽過弦樂四重奏演出這兩首作品，當晚轉換成增大的弦樂團演奏，整體上味道顯得較豪邁。弦樂團起初在整齊度方面，小提琴組曾出現前後排速度不一的情況。後來調節好之後，在巴托克（Bartok）更加複雜的《嬉遊曲》的第一及第三樂章，整體水平便見真章了。個人認為所有成員水平都相當均等，所以技巧上的硬橋硬馬一面，整體的統一的確非常亮眼。不過由於筆者對這套樂曲不大熟悉，不敢妄斷是否應增添多一些色彩或力量上的細微變化。
弦樂團成員帶領下，音樂總監姚珏跟所有學員出場合奏《賽馬》。意想不到地，無論是整齊度與音樂的味道，專業音樂家加上學員，表現剛陽而衝勁十足，可謂非常精彩，所有人都全心投入於演奏當中。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2026年5月11日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上演的
「香港室樂薈萃系列之弦琴幾何：姚珏 X 牛牛 X 香港弦樂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