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一段時間沒有欣賞香港小交響樂團桂冠指揮葉詠詩與團員們的合作演出。近月由她擔任指揮的兩套節目，均為主打較為非主流的協奏曲音樂會。十年前與小交合作的牧童笛大師譚銘恩（Stefan Temmingh）載譽歸來，與樂團合作協奏曲及舉行一場以巴羅克作品為首的獨奏會。不過時間所限，筆者還是只選擇了前者。來港演出的牧童笛獨奏家實在是稀客，筆者從前沒有欣賞過譚銘恩的演出，印象中還只有曾兩度來港的殿堂級前輩Michala Petri早年的音樂會。
牧童笛大概是近代香港學生最有機會接觸的樂器，中、小學的音樂課中，學校很大機會有塑膠Soprano牧童笛演奏的基本教學課程。由筆者學生時代的10元一支漂亮的奶油色笛，平均每年漲價一元，到現在升價也只不過50元左右而已。對於已踏入中年的香港人來說，絕大部分人都可以對人說：我學過樂器。
韋華第牧童笛協奏曲
譚銘恩在演奏協奏曲的當晚，在第一首樂曲韋華第（Vivaldi）的《C大調牧童笛協奏曲，RV443》裏，他親自帶領小交樂師演出。樂團在他的帶領下，弦樂是乾乾淨淨而通透的。作為跟他合作甚至較量的Basso Continuo組合，當晚有兩位客席樂師──大提琴首席邱律瀚、古鍵琴家韋蘭特（Sebastian Wienand，也是獨奏會的拍檔）的表現相當靈活奔放，或者應該說，譚銘恩帶領的整個樂團，韋華第「海派」的巴羅克豪邁風格，配合韋華第音樂中重要的低音厚度與力度，整個氛圍的演奏相當有活力，令人滿意。
韋華第的小提琴作品，經常出現「不會斷氣」的結構性技巧樂句，在吹管樂曲中就顯得更加困難。而在靈巧嬌小的牧童笛中，難度似乎更高。譚銘恩在一開始的樂曲風格上，已充份展現韋華第大剌剌的奔放特色，因此，在第一樂章初期的頻密指法應對的吐音上，便曾出現少許混淆情況，甚至在連續不斷的快音中，在過分興高釆烈下，出現過兩者不相合時產生的「fit」高了的哨音。不過整體的演奏與樂團的較勁活力卻非常令人喜悅，而他的個人高技巧的漂亮音色，更令人目眩。
第二樂章的演出，他從容哀怨的如歌演奏，可謂絕頂出色，連綿柔軟的吹奏氣息，甚至可以媲美小提琴演奏，甚至聲樂演唱；樂句的呼吸分隔，水平之高深，已經不是他過往演出的視頻或錄音可以相提並論。第三樂章中，譚銘恩的演出完美無瑕，乾淨優美，但又非常靈活，氣息基本上甚至可以讓一整個樂段一氣呵成，高低音對比及裝飾音演奏非常完美漂亮。
科佩爾《月童之夢》
譚銘恩帶來的另一首協奏曲，就是當年由丹麥作曲家科佩爾（Thomas Koppel）為他的前輩Michala Petri所寫的《月童之夢》（Moonchild's Dream, 1991）。這首樂曲的普遍旋律，非常像動畫電影的背景音樂，而且非常具有東方味，應該對一般聽眾來說較容易接受。因為主題重複時的音域不同，譚銘恩要用上幾支不同的牧童笛。
葉詠詩帶領小交演出這首樂曲，樂團的技巧要求相對較低，反而是整體的和聲對獨奏牧童笛的扶持比較重要。當中最震撼的，卻是互不相見的、各處東西一方的定音鼓與大鼓。兩位首席──村本曉洋（Muramoto Akihiro）及周展彤，兩位靠着指揮提示的絕對同步，來自左右兩邊的整齊共振，非常具有效果。小提琴首席格德霍特（James Cuddeford）、單簧管首席禹希秀（Woo Hee-soo）在樂曲中段與譚銘恩的獨奏有很多對話及模仿的段落，三人整體的無奈氛圍，與圓熟的簡短樂句，互動的效果，也具有相當明顯的感染力。
而最後的部分，可說是主題變奏，譚銘恩用擅長的高音笛，將靈活多變而較為複雜的技巧樂句，仿如演奏之前韋華第協奏曲的第三樂章一樣，完美展現典型的傳統牧童笛演奏的技法味道。當中相當多的頻密單音tonguing樂句及急速的音符，譚銘恩都完美演繹，色彩更有如演奏中國笛子一樣。
高沙可夫《天方夜譚》
下半場葉詠詩選奏非常熱門的林姆斯基‧高沙可夫（Rimsky-Korsakov）的《天方夜譚》（Scheherazade），一首完全考驗大樂團水平的管弦樂作品。以個人的現場經驗來說，這首樂曲相當依賴指揮家在最初樂段的拿捏手法，再對往後的素材採取順勢的推進。當晚葉詠詩的定位，就是以抒情、歌唱性為大前提。整首作品的不同部分，似乎都被樂團首席格德霍特美得實在再無話可說、而高風亮節的獨奏片段所牽引；豎琴首席黃士倫每次豪氣一揮的說“once upon a time”，他們倆早已為整首作品的氛圍定格。
樂團在不同聲部的演奏，其實都相當優秀，不過當混合起來時，個人認為層次則較欠奉，而且亦每每過早出現最高點，令到一波一波演變，缺乏凌厲的推進力。木管組對於充滿舞蹈風味的樂段，靈活而奔放的演出非常引人注目，尤其是長笛短笛組別；唯獨是巴松管首席廖冬保自上任以來從未失手，不過當刻不知是樂器的問題，還是自己身體不適，竟然吹出從來未聽過的「豆沙喉」聲，幸而未對演奏樂句的氛圍表現造成很大的影響。幾位首席的表現都極其漂亮。
銅管組大氣雄厚的力量，完全管得住作品的外在框架。整個敲擊樂組的銳氣更是不在話下。弦樂的乾淨整齊而嘹亮更是出色。如果整個樂團的層次更能夠偏向銳利的大前提一面，整首樂曲的對比和合成效果，應該會上調高幾個梯次。
鄺展維笙協奏曲
幾個星期後，葉詠詩與樂團再次合作，所編排的節目，整個拼盤更加獨特。由小交委約創作、CASH音樂基金贊助，由鄺展維所寫的新作笙協奏曲《彼時彼方》（Horizons），當晚作世界首演，他再次以人們極少發現的大自然面貌作為入樂的題材。
今次擔任世界首演的獨奏家，為香港著名的笙演奏家盧思泓。筆者兩年前欣賞他與小交演奏與土著樂器合作的雙協奏曲，今次再聽他擔任新作的獨奏，唯筆者依然停留在聆聽笙在崑曲擔任伴奏的欣賞水平。過往聽過鄺展維的作品，模糊的感官接收投射，頗能夠對應作品的意境而對號入座，不過今次卻未有同感。就以純粹的笙演奏來說，盧思泓在像演奏管風琴一樣，和弦在多隻手指的不斷加入或離開的層面上，已經聽不出到底有多少個音符，組合成持之變化的複雜和聲。
整首樂曲以慢為基礎。不過，未知是作品的要求，還是作曲家的寫作手法更改了笙發聲的物理結構，多個音符重叠起來的和弦，反而令樂器的音量變小，從而經常與樂團的管樂組混成一體，尤其與單簧管的色澤，有時更加難分難解。如果以宏觀而言，盧思泓在這首樂曲中的演奏，是表現樂器能夠產生能夠融和於西方管弦樂團的本質，多於能夠發揮笙這件樂器的特有音色、甚至吹奏技巧的壓倒性力量。
盧思泓加奏李光陸的《大起板》，笙演奏獨有的、有如手風琴一般的氣壓力量，響遍整個音樂廳。他毫不費勁的靈活吐音，音符粒粒分明而亮麗。基本上已是急板的旋律中，盧思泓在抑揚頓挫的條理上，迅變的片刻一氣呵成，無縫銜接地完成歡快熱鬧的一首常動曲，非常精彩。
李斯弦樂四重奏與樂隊協奏曲
香港其中一隊令人引以為榮的室樂隊伍Cong四重奏，當晚由客席中提琴家艾爾南德斯（Juan-Miguel Hernandez），接替黃立恆擔綱演出。四重奏成員與小交及桂冠指揮葉詠詩，合作演奏李斯（Benjamin Lees）於1964年所寫的《弦樂四重奏與樂隊協奏曲》。小交在場刊上附註這曲是香港首演。
Cong四重奏已開始在國際上展露頭角，今次與樂團合作協奏曲，在台上的風範比起純粹的室樂演出，更加令人拭目以待。非常出奇的是，網上竟然找不到這首作品任何現場演出的視頻版本。那這60年來，這首樂曲是怎樣生存下來的呢？四重奏與樂團成員，基本上拿捏着蕭斯達高維契（Shostakovich）的作品風格，已可以說不怕碰釘。先說第一小提琴戚耀庭，技巧非常穩定扎實，音色亦帶光芒，在這首樂曲中，與相對地水平更強勢的中提琴家艾爾南德斯，兩人的較硬朗氛圍，已為四重奏的「獨奏」部分，訂下了一個穩定的格式。
Cong四重奏在合作的和諧度來說，算相當平均，音色與力量的平衡感都非常均勻，不過個人會期待第一小提琴更加鋒芒畢露，超出其他幾位，以達到作品強調第一小提琴手的金屬性銳氣。戚耀庭演奏本身的抒情性非常高，所以應當可以再將自己處於更突出的位置。四位跟樂團的交鋒片段不多，所以四人之間的互動或同步，特別在技巧片段的交替連貫，完美地處理已有極佳的效果。
戚耀庭、石渡彩馨（Ayaka Ishiwatari）、鄭恩浩與艾爾南德斯，加奏孟德爾遜（Mendelssohn）《第一四重奏》第三樂章，第一小提琴與中提琴的獨立性，在旋律的互動上就更明顯，Cong四重奏的演出非常高雅。
德伏扎克第八交響曲
下半場的節目，葉詠詩選奏德伏扎克（Dvorak）的《G大調第八交響曲》。一首沒有幾個樂團能夠奏得出韻味的作品──無論你有多大的名氣、或多好的技巧。這是德伏扎克一首完全不按章出牌的樂曲。香港近年也多次有樂團將這首仿如充滿渡假風情的懶洋洋作品搬上舞台，包括了香港兩大樂團。
多年來聽過最令人樂而忘返的演繹，莫過於由馬連拿爵士（Sir Neville Marriner）帶領Minnesota Orchestra演奏的版本，這是連歐美音樂圈的網友大家都「想當年」的精彩錄音。終於，幾年前香港藝術節中，指揮新貴Jakob Hrusa與Bamberg Symphony Orchestra步了前輩的後塵，玩出了味道。今次葉詠詩帶領我們的小交，竟然將海灣渡假、Party、甜蜜浪漫邂逅、開心說再見、甚至旅遊去到動物森林的畫面（對！有大象和雀仔的！），都一一呈現於觀眾面前。不同的組別都有自己參與這個開心Party的自然演繹，技巧精準但不羈，將作品中的優美旋律與管弦樂色彩，毫無保留地展現。更融合了德伏扎克一般管弦樂風格的澎湃力量與光芒，可以說是即使拿去歐美作演出，都會令資深、有鑑賞品味的觀眾掌聲雷動的入型入格的優秀演出。
過往，即使是世界頂尖樂團的演出，在第一樂章中的單簧管組，都難免隨時出現解釋不了的不協和聲（完全可以是「呱」一聲的那種尷尬場面），這次竟然被小交的單簧管組搞定了。第二及第三樂章充滿異國風情及浪漫情懷的段落，團員奏來不但出色，整體的合作及高度歌唱味道，更可以說超越了很多世界級樂團的演出。樂團首席格德霍特的獨奏，亦漂亮得非常厲害。整個小提琴組亦在第三樂章奏得美不勝收。不過，就是因為團員們捕捉到這種韻味與趣味，演奏時心境愉悅，因此嚴重或微小的瑕疵也同時出現。
個人認為，長笛首席盧尚聰過分投入而入錯小節，發現後突然停止，其實可以避免。筆者自小聽了這首最喜歡的交響曲40多年，如問我：你在哪裏入錯？我今天都答不出來。作為聽眾，你入錯，我會覺得聲音很怪，但我專注於其他聲部的進行，其實已沒有時間理會你。如果首席臨危不亂，就當多了一個和音，減弱收細，待下一段再正常地如常加入，那對於一般觀眾而言，應該是神不知、鬼不覺。比較可憐的是，在一片驚魂未定下，他曾經一度失了方向。可幸，之後他卻重拾信心，以高水平完成了餘下所有工作，特別是最後一個樂章中，所有世界級樂團的長笛首席必定要過關的重要獨奏樂段，盧尚聰可謂不費吹灰之力地完美奏出。
在葉詠詩的指揮下，以小交當晚這個水平，整體互動的合作，在稍加微調修正後，他日必定能夠拿來作巡演的亮眼攞分之作，在國際舞台上，為港爭光。期待所有團員，繼續以當晚的互相合作的出色效果，將這首難以駕馭的、玩味濃厚的德伏扎克第八，成為香港小交響樂團在國際上定位的代表作。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香港小交響樂團分別於2026年8月29日及10月10日，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的「最愛牧童笛」及「笙‧弦樂四重奏」音樂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