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程很順,沒有一位老師反對或補充;散會之後,在走廊上才聽到大家真正的想法。大家心底在計算:講出來會有什麼後果?
上一篇提及的校董培訓中,退休校長張偉菁分享了學校裏一些真實的衝突,包括一件當年以為處理好、多年後回望才知並不理想的事。
學校要進步,要靠整個團隊一起學習。團隊之間的信任、安全感和協作質素,既可觀察、培養,也可寫進管治範疇。現時校董會和管理層的關注清單,重視收生、法規、行政、法律和財務,都十分重要;加上「團隊心理安全」,學校才有容許犯錯的空間,老師才敢創新、講真話。
制度已量度什麼 又欠缺什麼
《小學教育課程指引》(2024)第三章題為〈持續專業發展與學習型組織〉,並提倡分布式領導;教師及校長專業發展委員會制訂的「T-標準+」,亦期望校長建立好學敏求的學習型組織。分布式領導要成功,前提是前線老師敢講,管理層聽得進去。這個前提由誰負責、怎樣培養?
學校現時的評估工具已相當齊備:《香港學校表現指標》、學校自我評估、持份者問卷、「情意及社交表現評估套件(APASO)」等。學生方面量度得很仔細,學校可自選「學校氣氛(歸屬感)」、「學校氣氛(不孤單)」等副量表,與全港常模比較。教師問卷雖然不記名,對象亦包括校長和副校長,但問的主要是對學校工作的意見。
照顧教職員的制度亦已起步,參與《4Rs精神健康約章》的學校,須同時簽署由衞生署、勞工處和職業安全健康局推行的《精神健康職場約章》,推廣積極聆聽和溝通。約章推出前,JUST FEEL跟學校講「精神健康」,對方很敏感,我們只好改說「情緒健康」;有校長直言,不想家長覺得學校的學生有問題。約章推出後,學校普遍開放了很多。
現時制度量度得到學生是否孤單,卻未有工具評估教職員之間敢不敢講真話、衝突之後有沒有修補關係。
團隊能否從失敗和衝突中學習
這一點直接影響團隊能否從錯誤中學習。哈佛大學商學院Amy Edmondson教授把失敗分為三類:可以預防的基本失敗;在複雜系統中多個因素同時出錯而引起的複雜失敗;以及嘗試新事物時,經過周詳考慮仍然出現的「聰明的失敗」。制度若分不清這三類,把一切失敗都當成可預防的錯誤處理,大家便只會報喜不報憂。有合作學校的行政團隊學過後,開會先分辨眼前的事屬於哪一類:基本失敗就改善流程,複雜失敗就找出制度漏洞,聰明的失敗就記下學到了什麼。
除了失敗,團隊每天亦要面對衝突。意見不同、分工不均、說錯一句話,都會發生。可惜學校往往沒有預防衝突的機制,與修補關係的方法;時間久了,受影響的是同事間的信任,以至教職員的身心健康和去留。有學校的核心團隊成員學了善意溝通後,回校用同一套方法處理兩位老師的衝突,讓雙方先說出自己的感受和需要,後來關係得以修補。而張校長分享的那件事,當年校長認真跟進過、涉事老師亦表示沒事,大家以為處理好了;多年後回望,才發現並不理想。我們沒有絕對答案,只想拋磚引玉:會不會因為當時的跟進集中處理事情,未有足夠時間處理心情?
組織也會受傷
時至今日講起「創傷」,不少組織仍然很避忌;但有些傷口,避而不談並不會消失,只會持續影響組織的日常運作。曹文傑博士(小曹)稱這種情況為「組織創傷」,我們借用他的說法,亦藉此感謝他多年來的啟發。小曹指出,組織和人一樣會受傷:傷害可以來自一次突發事件,也可以來自長期累積的壓力、未處理的衝突和權責不清。長期承受壓力的組織,會逐漸失去基本的安全感和信任,甚至重複製造自己本應醫治的傷害。
這些現象在學校很常見:重要的事大家心知肚明,卻沒有人說;集體的問題被歸咎於個別同事;有人默默不再投入,有人辭職離開。時間愈長,團隊愈不願意提出意見,也不再相信講了會有用。所以我們提出「預防組織創傷」。
說到預防,我們自己亦有失敗的經驗(以下為本文作者之一楊思毅的經驗)。自2021年起,JUST FEEL感講內部定期舉行「慶祝與哀悼」,亦按 Edmondson發展的量度自行製作問卷評估團隊心理安全,我以為已經做得不錯。直至2024年7月,小曹促導全機構成員「匯聚式促導方法」工作坊,開設匿名留言板,同事普遍面對的機構內權力分配不均、不清,以及由此而生的苦惱、困惑和無力才浮現出來:我高估了自己的狀態,也高估了同事的安全感。有分析指,約七成領袖會高估團隊的心理安全,我是其中一個。
連經常講心理安全的機構負責人都會高估,可見單靠領袖的善意和意志力並不足夠。
原因與神經系統有關。第一篇提過神經科學家Porges的「神經覺」:身體無時無刻都在判斷「我現在安全嗎」。根據他的多重迷走神經理論,人感到安全時,負責社交連結的腹側迷走神經才會主導,我們才有餘力聆聽、思考、回應別人的情緒;長期處於威脅之下,身體會進入戰鬥、逃跑,甚至「關機」的狀態,意志力只是勉強支撐。校長每天要處理家長投訴、追趕各項指標、填補人手空缺,神經系統長期處於戒備狀態。這時候要求校長單靠意志力保持開放、耐心聆聽,等於要求身體違反自我保護的本能。
所以,學校需要制度和恆常做法,令良好的對話不用每次都靠一個人咬緊牙關才發生。
制度可以怎樣更新
相關框架已經存在,也正在更新:2020/21年推出教師專業階梯;2024年,《教師培訓要求》通告訂明時數和課題,擬晉升教師的核心單元已包括「學校領導的視野及成長」、「領導能力的反思和實踐」等。我們想問:協作、對話、權力覺察、衝突處理與修補、參與式管理,在這些培訓裏有沒有位置?
我們建議三個可即時嘗試的方向:一、在培訓和晉升課程加入這些內容;二、教育局、辦學團體和校董會評估學校表現時,加入「團隊心理安全」一項;三、把回饋和修補關係的做法制度化。通告亦訂明選修培訓可由校董會或法團校董會認可,辦學團體和校董會本來就有空間。
不過,制度寫得再好,也要有人真正改變做法。Robert Sutton教授說得很坦白:好上司會承認,自己對下屬的感受了解得並不準確,也不完整。有合作學校的校長和副校長學過權力差異如何影響溝通後,調整說話方式,練習同理聆聽。
善意溝通重視三個層面:自己的內心、人與人之間,以及制度如何分配資源、資訊和決定權。創辦人Marshall Rosenberg曾提醒,如果只處理前兩個層面,不改變制度,效果就好像麻醉藥,只能暫時止痛。"The Water of Systems Change" 這篇文章則把系統改變分為三層:最表面是政策、做法和資源;中間是關係和權力;最深層是心態。學校訂立衝突處理程序,屬第一層;若校長開會時仍然第一個發言、即時反駁,權力關係沒有改變;若同事心底仍相信「講錯一句會被記住」,心態也沒有改變,程序就只會留在文件上。任何恆常做法,若容許最高職位的人不用真正參與和遵守,很快就會變成形式。
清單上的那一格
回到開頭那場很順利的會議。要讓大家在會上講出走廊裏的話,需要制度支持;而制度最具體的一步,就是在學校評估清單上加回「團隊心理安全」那一格。2026年《施政報告》提出「系統性強化教師專業發展」,並會「優化教師培訓框架,訂立具體培訓要求」,我們期望這一格亦能寫進培訓和學校表現評估之中。
這系列四篇文章層層遞進,其實都在講兩個字:敢講。第一篇說,學生要感到安全,才講得出「我唔識」;第二篇說,老師先被照顧,才能成為學生可以安全依附的大人;第三篇說,老師敢講真話,要靠管理層真正聆聽;這一篇說,校長要持續聆聽,單靠意志力撐不住,需要整個系統支持。每一層的安全感,都要靠上一層支撐。
所以,我們自己首先要敢講,同時要給別人空間敢講,特別是權力比我們低的人。這是大家一起要做的功課;權力愈大,責任愈大;職位愈高,影響愈深。
作者按:本文由二人共同構思,文中提及有關課室與夥伴學校的觀察由楊思毅整理。
再思情意教育 四之四
合撰作者黃顯華專欄:https://www.master-insight.com/author/huangxianhu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