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個中秋節，由香港潮州商會主辦的崑曲工作坊及演出「奼紫嫣紅」，請來了著名的國家級崑曲演員及其栽培下的第七班專業演員及樂團，亮相於充滿唐代園林韻味的南蓮園池香海軒，演出了兩部戲碼。請來的崑劇團為國家級八大崑劇團中成立年份最少、最年輕的一隊崑山當代崑劇院，一隊由「崑四班」演員分支過去崑曲起源地崑山而成立只有十年的國家級崑劇院。
今次的領班人物，為筆者十多年久違的小生張爭耀。查看一下，其實張爭耀兩年前，曾與他的師兄輩小生黎安，分別於西九小劇場戲曲節擔綱演出。今次張爭耀除了帶領崑山當代崑劇院來港外，還特邀師兄師姐──上海崑劇團的當家一級演員、閨門旦沈昳麗，以及生角黎安客串演出。去年黎安與沈昳麗隨團來港，演出《販馬記》的一對小夫妻，可謂技驚四座，令人非常難忘。
不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主辦機構宣傳時，因為以專題教育較濃厚的講座為首，所以令人想到在香海軒這個細小場地裏，演員都是普通的站在台上演唱罷了。但正式公演時，原來所有演員均粉墨登場、依樣穿戴戲服、配以中樂合奏小組，載歌載舞於台上及台下，盡其利用了觀眾席的位置；但狹小的後台出入口，僅能通過一個側身，令演員的「亮相」，顯得格外嚴謹。在這個細小的舞台上，背後除了一幅絲綢掛飾外，就只有一盆羅漢松盆栽、或加上一張椅子。這大概亦表達出比起一桌二椅更精煉的場景吧。
崑曲藝術講座
在三日的講座與演出中，筆者出席了第一日及第三日的崑劇節目，因為第二天剛好有另一重要的交響樂團演出（評論文章將於日後發表），所以只能參與下午由張爭耀主持的「走進崑曲藝術」生與旦行當的示範與解說環節。
話說，張爭耀多年前來港演的是《紅樓夢》的賈寶玉，他是三位小生分飾不同的折子中，形象與個性最鮮明、最入格的一位。當時，三位小生對於賈寶玉頑童一樣的富家少爺扮相，基本上無一受妝，但張爭耀的繪臉化妝效果，卻是三位中最差的一個。可是，他演繹的輕佻「混世魔王」，有別於他人的公子格局，卻是最特出、最自然的一位，唱腔亦圓潤舒泰。
當時心想，哎呀！怎麼這個小生演員，「長得」這麼古怪，實在太可惜了。日後在網上見到他的扮相劇照，也一樣有些奇奇怪怪，但他平日的時裝照，可觀性卻相當高的喔。今次再見到他，近距離看着臉上的畫工與顏色，確實漂亮多了。而他在講座中的素顏，平平的不大不小的餅臉上，五官比例還相當標緻。個人認為，張爭耀如果再為自己度身訂造一套升級版的改良妝容，小生的扮相必然會更加亮眼。
第一天的講座中，沈昳麗主持的「崑曲藝術之美」，她現場以揚聲器輔助，示範了多首傳統與現代崑腔演唱的歌曲，純粹的唱，並沒有附加她拿手的身段做手絕活，亦說了外行人未知的故事。她過往教導的兩位閨門旦學生──蔡樂藝及鄒譯瑤，亦即席被老師點名演出。沈昳麗隨意一開腔，都已經爐火純青，要怪責的是應該不要用揚聲器比較好。兩位隨團小旦角毫不怕生，但當然，聲線的柔韌、共鳴、光澤等等，還要待鍛鍊及待年齡增長而繼續發展。
發光發亮的楊貴妃
而第二天的講座，張爭耀在示範的片段中，展現了他當大官生的行當，整體的豐厚宏大的圓潤唱腔，似乎完全優於他在第一晚正式演出《牡丹亭》中的柳夢梅的小生角色，大氣而愉快的氣量，感染力令人始料不及。而他示範的做手行藏，可謂相當連綿而具有氣度，整個身段從頭至足尖的平衡極之平均，就像耍一套高水平的太極一樣，非常好看。
這次他帶領演出的《牡丹亭》，擔任女主角的新秀蔡樂藝，第一晚與張爭耀在《驚夢》的演出，蔡樂藝的表現是頗為生硬的，整體的身段都相較不太自然，可能舞台實在太狹長，容易「綁手綁腳」，令她難以發揮。而她的舞台經驗尚淺，跟老師的合作演談情戲，在觀眾面前壓力就太大了。
令人非常驚喜的是，蔡樂藝第二天下午在張爭耀的講座中，她被老師邀請客串合演《長生殿》的《小宴》。非常令人驚訝的是，年紀輕輕的蔡樂藝飾演的楊貴妃，無論在唱腔、身段、甚至眼神方面，都要比她演出杜麗娘出色很多。在《小宴》裏，她腔調嘹亮廣闊，不失美感，做手動作流暢連貫，比較高難度的連續轉身、雙臂動態、蹲坐、含情脈脈的嬌媚神態，整體上不會令人感到是前一晚那個小小閨門旦可以做得到表現。
或許應該說，楊貴妃的奔放，比起杜麗娘的想試又不敢試的困惑，在蔡樂藝來說，更加容易掌握，她在資深的張爭耀老師面前，以楊貴妃姿態對戲，竟然可以毫不怯場，以平起平坐的氣度，去面對那位唐明皇，真的非常精彩。即使她在第三晚演出中，已經儲備了前兩晚相同節目《遊園》及《驚夢》的實戰經驗，她的「杜麗娘」始終遠遠不及她的「楊貴妃」！就讓廣大崑迷，拭目以待這位日後將會發光發亮的楊貴妃吧。
收音太弱 表現力打折扣
話說，第一晚的場地的音響效果，在最初的小組合奏廣東音樂《彩雲追月》，到兩位司儀蔡金萍及展康的介紹，以及蔡金萍朗誦蘇軾的《水調歌頭》，也不覺得收音與播放的問題。直到《牡丹亭》的兩場折子出現，才發現三位角色的收音太弱，特別是對於張爭耀及蔡樂藝來說，因為唸白和唱腔都較平順，揚聲器播放出來的效果，可以說被演奏小組覆蓋了。但唯一好處就是，觀眾依稀能夠聽到播放音量不足時的自然人聲，但對於演員來說，表現力則大打折扣。
在《遊園》一段，飾演近身侍婢兼閨密春香的新秀鄒譯瑤，筆者看的第一及第三晚，她的表現非常亮眼。她在第一天沈昳麗老師的講座中的臨時示範，聲線帶着的亮麗穿透感，已經令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她這兩晚的演出動作溫柔婉約，手部姿態特別美，整個人的軸心的S型流動，非常優雅。雖說春香這個丫環六旦角色，但鄒譯瑤演來活潑之餘，還有大戶人家的詩禮氣派，表現出富家小姐身邊有教養、見得場面的小家碧玉傭人的可愛感覺。她的步履行藏亦非常靈活，應用道具的花俏美，相當華麗。她與蔡樂藝演的主子小姐杜麗娘，在同步配合上令人感到滿意，兩人在演唱的平衡也合適。一般來說，六旦的聲線會吊得更高，但在香海軒的小場地裏，她大概亦將聲線有所調節，而更能夠配合蔡樂藝相較平順的唱腔。
蔡樂藝擔當的兩場接近20分鐘的折子戲，橫跨兩種情緒，與鄒譯瑤的對戲，基本上較容易被形象鮮明的春香搶鏡，但當她與張爭耀飾演的夢中情人柳夢梅對戲時，整個人則安心不少，唯獨是她在掌握少女心事、與欲拒還迎的層面上，無論唱或演還有很多慢慢浸淫的空間，令一切可以表現得更加流暢，就像她能夠演繹出楊貴妃的高水平一樣。在這兩個場口裏，劇團還安排了幾位年輕演員，因應劇情及場地大小，粉墨登場。
正如前言，第一晚上半場的收音較弱，因此《驚夢》飾演大花神的花臉盧星行的演出段落，在氣魄上便顯得較小。兩位代表着大舞台演出時整個花仙女群的談菲兒及黃一玲，在舞蹈方面表現非常從容，而純粹搞笑、飾演夢神的丑角孫靈，幾位簡單的「間隔」橋段，在與觀眾過分近距離的狹小空間接觸上，極容易出現喧賓奪主的情況。幸而筆者欣賞的兩晚，他們點到即止，做到了到位而作點綴的功能，亦能表現自己的存在感，已非常不錯。
兩晚演出完美
張爭耀在筆者欣賞的兩晚演出，大概亦因為場地所限的關係，柳夢梅首次亮相的一刻，其實是非常重要的場面，那是令觀眾親眼沉浸於杜麗娘夢中所見，突然出現一個氣宇不凡的相貌姣好的貴公子一幕。不幸地，張爭耀只能從狹窄的門邊「攝」出來，而且兩步不到就已經走到杜麗娘身邊，令這個非常重要的夢幻一般、教人驚艷的柳夢梅出場一刻，變得毫無表現身段之地。以張爭耀的表現力，他絕對有能力令到這個夢中的柳夢梅，更加令人看得臉紅耳赤。
不過，兩晚中亦看到他非常留意小妹蔡樂藝的臨場反應。始終，她其實還未能掌握得太純熟，對於這場孤男寡女首次交往的場面，比較生硬，那作為資深老師的張爭耀，則每見收斂，令整個畫面變得更加和諧，而不是突出自己的這個本應更加活靈活現的「男神」柳夢梅。
基本上，張爭耀兩晚的演出均非常完美，唱腔相當動聽漂亮，同時亦傾向於平順的演繹風格。但在台上的規範太多，轉個身都要有所避忌，不敢大動作，影響了表現主人翁的玉樹臨風的氣度。最後一晚的演出，小妹子蔡樂藝整體的演唱，行腔清晰與亮澤了不少，整個人的信心亦增加了不少，身段較為自然。
黎安舞台經驗豐富
首晚的下半場節目，有特別嘉賓小生黎安的演出，只此一場，與好拍檔沈昳麗合演一場筆者較少接觸的折子《紅梨記》的《亭會》。這對好拍檔，合作歡歡喜喜的場面，過往是水準保證的標記。當晚，黎安在開首的部分，特別是唸白的段落，無可掩飾他聲帶有異於正常的沙啞聲。幸而，舞台經驗豐富的他，將聲線盡量拉平，當時還擔心他會咳嗽。當慢慢捱過了以後，他的音色漸漸如過往的嘹亮多變，之後則依然以從前來港的最高水平，聲音平穩準繩，吊高亦亮麗的唱腔，去演繹這位希望一親芳澤的假正經風流書生趙汝舟。
黎安在狹小的舞台上，坐姿身段，踏實英偉，但高頭大馬的他，在行藏上，便顯得小心。非常佩服他的身段表現，基本上都可以遷就舞台而原地踏步完成，而且相當優雅，全無受到阻礙之嫌，用扇子的做手，在小舞台近距離觀看，更是比起在大台，格外秀氣。而在與飾演「假名媛」謝素秋的沈昳麗之間的對戲，差不多可以說是當晚的高潮所在，非常精彩。
沈昳麗的獨腳戲，將風塵女子對情愛的盼望，以依然優雅但不過於張揚的身段與聲線演繹，是一個可以充當知書識禮大家閨秀的拋頭露面「不矜貴」女子。沈昳麗當晚的演唱非常漂亮流暢，舉止高雅，惹人憐愛。筆者少有接觸這段折子，不過就以歌曲分析來說，女主角的演唱部分難度頗高，高低音的音域廣、亦不乏拉上扯落的樂句、一字多腔的句子因為音程距離大，因此音色變化的要求也高。當然，以演技來說，演唱速度的拿捏，直接影響發揮對於這個「騙子」角色性格的好或壞印象。當晚沈昳麗的演出，人物的塑造非常正面。
而在轉板的空間上，司鼓與司笛的樂師，因為之前都對沈昳麗的演唱，附於相當多的留白呼吸位置，所以在情緒突變的曲風上，他們帶出的引路，韻味相當合理與自然。司鼓的節奏打板樂師，大概是近年筆者聽過，最低調而帶雅韻的一位。黎安與沈昳麗在整段場口，兩個角色邂逅的一段，互動的效果對於觀眾來說，無疑非常賞心悅目，令人看得極為開懷。
兩人在男女聲音調節配合上，正如過往一樣非常和諧；而黎安演繹帶點搞笑的浪子，一直是他的強項，當晚後半段當他的聲線回復正常後，整體的演出更是輕佻得叫人看得眉飛色舞。網上看到沈昳麗的老師張洵澎多年前的演繹，強調的是角色人前人後的兩個樣，明明實實的一個雙面人，暗裏非常花癡。沈昳麗則較着重人物私底下的大氣，在男子面前卻裝裝矜持的模樣。
沈昳麗的獨腳戲
筆者最後一晚下半場，欣賞沈昳麗的獨腳戲，《牡丹亭》的《尋夢》。上半場因為依然是由蔡樂藝演的《遊園》、《驚夢》中的杜麗娘，所以在《尋夢》裏，這個對比就顯得過大。相對來說，筆者更喜歡《紅梨記》中的沈昳麗。在《尋夢》中，整段悲劇的場口，沈昳麗連貫無縫演繹絕望的杜麗娘，最後更真情上臉、眼泛真淚光。她的做手在這段折子裏，充分表現慢的力量的功架。非常穩定而帶力度的張合，以這種極緩慢的速度，還要配合着旋律的節奏，盡顯她多年的修行水平。可是，這個角色作為一個少見世面的「傻白甜」，個人會覺得沈昳麗的演繹稍嫌老練。個人會較為傾向角色帶着愚癡的、引人恥笑的傷心，多於流露真感情的幻滅。畢竟，沈昳麗在第一晚演的謝素秋、甚至去年《販馬記》中的李桂枝，相對地實在太過出色。
這趟香江之行，崑山當代崑劇院的合奏小組，除了擔任伴奏外，他們還在南蓮園池戶外演奏，更在音樂會正式演出時，選奏廣東音樂《彩雲追月》。筆者並非研究中樂的專家，可是，相較於他們能夠表現更具家鄉感覺的江南樂曲，《彩雲追月》中的笛、笙、二胡、琵琶合奏，的確不及他們掌握更加困難的崑曲伴奏的趣味。不過，作為穿州過省南下的文化交流，中秋佳節選奏一曲南方作品完全可以理解。司笛的年輕演奏家殷麟揚，說是小組的伴奏樂師，更應該說像是一位獨奏家，他的演奏個性相當突出，所以在氣場較濃烈的沈昳麗及黎安的演出中，互動甚至帶動演員的氛圍則比較容易互相影響。他與擔任打板的樂師，一剛一柔（對，司鼓的以柔濟剛），為所有演出的重要音樂靈魂。
主辦機構今次還邀得一位特別的觀眾作為嘉賓──居於香港、90多歲的前中文大學和聲書院教授顧鐵華博士，原來是國寶級崑曲大師俞振飛的弟子，亦可以說是在場所有演員的大前輩。在第三晚的最後環節，他被邀請演唱《長生殿》的《小宴》中的一段，作為三場演出的圓滿encore。老教授依然能夠背唱，由全場演員及觀眾為其打氣，還能夠依然像小生、官生一樣，提着中氣唱唸出哈哈大笑的句子。
註：作者評論的節目為2026年9月25至27日香港潮州商會分別於南蓮園池香海軒、志蓮淨苑文化部多媒體講堂舉行的「奼紫嫣紅」中華傳統藝術香江行文化交流活動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