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美國民粹右翼的底層邏輯──論特朗普為什麼如此喜歡俄羅斯?

美國民粹右翼對俄羅斯的親近已經有很長的歷史,雙方的理論先鋒早就在商議地緣政治大計了。

2018年11月,在羅馬的一家豪華酒店裏,兩個在各自世界裏都極具爭議,又極有影響力的人物,一起密談了大約八個小時。

特朗普前首席戰略師、美國民粹右翼公認的「國師」班農,和俄羅斯新歐亞主義思想家、普京的大腦亞歷山大·杜金,在意大利的首都秘密會面。事後,班農稱杜金是「現代最偉大、最具影響力的地緣政治思想家之一」,而杜金則把班農看作意識形態上的盟友。

這兩人有什麼可談的?交集可多了。他們討論了傳統主義哲學、反全球主義、基督教文明的未來,以及美俄聯合對抗中國和伊斯蘭世界的可能性。2014年,俄羅斯就已吞併了克里米亞,俄烏衝突已經進行了四年。但在班農的框架裏,烏克蘭問題從來都是次要的,俄羅斯政府確實也在製造麻煩,但中國才是美國面臨的最大挑戰,美俄形成戰略夥伴關係,才是更高的目標。

這場會面說明,美國民粹右翼對俄羅斯的親近已經有很長的歷史。雙方的理論先鋒早就在商議地緣政治大計了。

誰在向俄羅斯靠攏?

班農只是一個起點。過去幾年,「美國優先」或MAGA陣營的意見領袖們,不約而同,一個接一個向俄羅斯表達好感。

一、塔克·卡爾森

2024年2月,「美國優先」意見領袖卡爾森前往克里姆林宮獨家採訪了普京近兩小時,這是俄烏戰爭全面爆發後,普京首次接受西方記者的長時間訪談。

採訪中,卡爾森對於普京完全是迎合姿態,耐心地聆聽普京關於俄烏問題的敘事。事後,卡爾森明確表示「俄羅斯不是擴張主義大國」。相反,他長期批評美國對烏援助,不應該挑動和俄羅斯的戰爭,認為這場衝突之所以爆發、之所以持續,更多服務於西方建制精英,而非美國民眾的利益。他甚至將俄烏衝突看成是美國國內文化戰爭的某種延伸。

在莫斯科期間,卡爾森拍攝並發布了街頭、地鐵與商店的視頻,稱讚當地基礎設施整潔有序、公共空間安全,將莫斯科的城市秩序與美國大城市的犯罪、流浪與市容問題對比,質疑西方媒體對俄羅斯的長期負面敘事,並稱這次經歷「激進化」了自己對美國政治的看法。

卡爾森是「美國優先」或民粹右翼陣營中影響力最大的媒體人物之一,其敘事直接塑造了數百萬美國民眾對俄羅斯的認知,對於特朗普、萬斯都有直接影響。

2024年2月,卡爾森在克里姆林宮對普京進行了近兩小時的獨家採訪。(YouTube截圖)
 

 二、查理·柯克

已故的Turning Point USA創始人、美國右翼青年領袖查理·柯克,是MAGA陣營中對俄立場最直接、也最激進的代表之一。

他多次公開將烏克蘭戰爭稱為「邊界爭端」,反對美國大規模援烏,稱克里米亞是「歷史上屬於俄羅斯」、澤連斯基只是「CIA傀儡」。他明確反對美國與俄羅斯發生直接衝突,認為戰爭不符合美國利益,更不符合西方文明的長期利益。

柯克的立場走得足夠遠,以至於普京本人及俄羅斯官方媒體曾公開稱其為捍衛共同保守價值觀的「英雄」,強調雙方在傳統價值、反自由主義文化政治上的一致性。

來自莫斯科的回應,強化了MAGA陣營將俄羅斯視為價值觀盟友,而非單純地緣對手的敘事。

查理·柯克明確反對美國與俄羅斯發生直接衝突。(Shutterstock)
 

 三、尼克·富恩特斯

尼克·富恩特斯是美國極右翼、白人民族主義、Groyper運動的創始人與意見領袖,代表美國政治右翼中激進的年輕一代。他長期在線上線下宣揚基督教民族主義、反猶主義、種族主義觀點,並基於這一框架討論地緣政治。

俄烏戰爭爆發後,他多次公開表態支持俄羅斯與普京。在自己的節目中,他稱「我們繼續支持沙皇普京的戰爭努力」,呼籲觀眾為俄羅斯士兵祈禱,稱他們正在「把烏克蘭從大撒旦和世界上的邪惡帝國(即美國)中解放出來」。他表示普京的行動「不是侵略」,也「沒有不合理」。他在Telegram上寫道:「我從未懷疑過你,我的沙皇」、「我完全支持俄羅斯」、「烏克蘭將被摧毀」。在右翼集會上,他問觀眾「能給俄羅斯一點掌聲嗎?」,現場響起掌聲和「普京!普京!」的呼喊,並領導為俄軍祈禱。

富恩特斯的言論明確將俄羅斯塑造為對抗西方自由主義秩序的力量、白人民族主義的希望。他也強調,必須與俄羅斯緩和關係以對抗中國。

四、坎迪斯·歐文斯

坎迪斯·歐文斯也是年輕一代民粹右翼意見領袖,且是黑人女性。她長期親俄,並在今年6月,攜家人前往俄羅斯參加活動,發布俄羅斯遊歷──在右翼圈裏,這絕對是流量法寶。

歐文斯稱讚俄羅斯的「基督教表達和遺產無與倫比」,盛讚該國鼓勵多生育、支持傳統家庭的政策。她發布了參觀俄羅斯武裝力量主教堂等內容,質疑美國對烏援助,並批評西方對俄羅斯的長期敘事是「謊言」。

歐文斯的俄羅斯行,把親俄從單純的政策表達進一步轉化為文化朝聖:她努力向追隨者展示,一個被西方精英長期妖魔化的國家,實際上仍保留美國已經「丟失」的東西──基督教傳統、家庭價值觀、社會秩序、文化主體性。

對她這樣的右翼來說,俄羅斯就是西方覺醒文化的對立面,是反自由主義、反性別多元主義,捍衛傳統、基督教、主權的榜樣。 

坎迪斯·歐文斯在俄羅斯行拍攝的照片。(坎迪斯·歐文斯X平台)
 

五、特朗普

特朗普對俄羅斯的親近,更多體現在對普京強人領導能力、風格的欣賞,並隱含着對俄羅斯國家治理方式的認可和推崇,同時認為俄羅斯是一個潛在的戰略夥伴,美俄應該聯合起來對付長期對手中國,而不是把俄羅斯推向中國。

對於特朗普來說,烏克蘭問題是美俄修復關係最大的障礙,必須結束戰爭,才能為美俄關係正常化掃清障礙。

針對俄烏戰爭本身,他確實非常厭惡,反覆強調戰爭造成雙方大量年輕士兵死亡,對此感到非常惋惜。(在他眼裏,俄烏士兵都是白人基督教青年。)

在第二任內,他確實在努力結束戰爭,而伴隨任期進入後半程,也不再掩飾自己的立場:他推動解除對俄制裁、限制對烏援助,努力倒逼烏克蘭投降,幫助俄羅斯「盡快收場」。

只有戰爭結束,美國才能和俄羅斯光明正大地修復關係,借俄羅斯在政治上「幫扶」歐洲,最後共同面對中國。

對於特朗普來說,烏克蘭問題是美俄修復關係最大的障礙。(白宮)
 

從意見領袖到政客,這些美國民粹右翼人物的親俄立場,絕對不是個人偏好的偶然集合,而有一套完整的底層邏輯支撐,以下讓我們一一拆解。

四個底層邏輯

一、白人基督教陣營

首先,俄羅斯是白人世界的一員。俄羅斯的主體民族是東斯拉夫人,屬於高加索人種、白人。美國民粹右翼普遍信奉「大替代理論」,認為白人正在全球範圍內被「替代」和「滅絕」。歐洲大陸正在穆斯林化,而美國在拉丁化、黑人化、印度化、混血化。

在這個敘事裏,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有了不一樣的身份:他們都是白人兄弟、白人血脈,白人種族的希望。而在他們之間發生戰爭,就是種族自殘。所謂「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戰和二戰已經讓歐洲失去了世界主導地位,俄烏戰爭則可能進一步削弱甚至加速歐洲白人文明的消亡。這也是為什麼MAGA陣營如此急切地要求停戰:在他們看來,這是白人世界內毫無意義的內戰。歐洲白人的對手不是歐洲白人,而是外來有色人種、穆斯林,以及其他大陸的對手。 

其次,俄羅斯是基督教國家,主要信仰東正教,而東正教和美國福音派在墮胎、婚姻、性別、宗教教育等社會議題上高度一致,可以說是一種保守價值觀聯盟。(這個聯盟還可以拓展到匈牙利等傳統國家。)

美國民粹右翼認為,當前西方文明面臨的最大挑戰,內部來自自由主義及世俗化,人們不再有信仰和傳統價值,外部挑戰則是「伊斯蘭化」──並非伊斯蘭國家在打敗歐美國家,而是大量的穆斯林移民及後代正在由內部改變西方。

在此之外,最大的競爭和挑戰來自中國這個世俗的黃種人國家。在美西方右翼的文明坐標和圖譜裏,俄羅斯屬於廣義的白人基督教陣營,應當與歐洲和美國白人聯合在一起。 

普京本人的公開形象被美國民粹右翼解讀為一種身體力行的國家形象。(克里姆林宮)
 

二、俄被視為理想社會

俄羅斯被美國民粹右翼視為自由主義與覺醒主義的對立面。在他們的敘事中,西方,尤其是大學、媒體、文化機構、精英階層、城市中產,已經全面擁抱DEI、性別多元主義、左翼政治正確,不再相信傳統文化,不再維護傳統家庭,也不再有民族榮譽。(中國話語裏的「白左」)這是一種衰敗、貧弱、閹割的文化。

而當美西方精英層把傳統價值批判為「壓迫」與「落後」時,俄羅斯仍然把它們當作國家認同的基礎,公開捍衛傳統家庭、性別角色、民族自豪感、社會秩序等。對MAGA陣營來說,俄羅斯是一面可以用來反襯西方淪喪的鏡子,一個衝在一線的道德衛士,一面可以激勵人心的道德旗幟,一個抵抗自由派文化政治的精神堡壘。

另外,俄羅斯同時被塑造為一個尚武民族,公開崇尚力量、勇氣、紀律與傳統男性氣質。普京本人的公開形象──騎馬、打獵、柔道、軍事檢閱中的強勢姿態──被美國民粹右翼解讀為一種身體力行的國家形象展示──領導者以強者、保護者與決斷者的形象示人。

對於以男性為主導、以傳統性別文化為基礎的MAGA基本盤來說,這種「直男」形象在審美、倫理、意識形態上具有強烈的吸引力,俄羅斯被呈現為一個理想社會,在這裏,傳統男性角色、戰鬥精神、愛國主義仍然是正面價值,各種本應被珍視,但卻在當代西方被邊緣化甚至唾棄的傳統價值觀仍然被保留。這些文化想像,都強化了美國右翼對俄羅斯的親近感。

普京給美國MAGA陣容提供了一個現成的領導者模板。(克里姆林宮)
 

三、舊秩序的象徵

從樸素的MAGA選民,到科技右翼,再到公開提倡恢復君主制的保守派意見領袖(Curtis Yarvin),普遍認為過去那套建立在政黨輪替、相互妥協的選舉政治已經不再奏效──這套自由民主制度只會帶來社會撕裂與政治僵局。

他們希望出現一個類似賈伯斯、馬斯克這樣的企業創辦人CEO去領導美國──這個人應當是把國家利益放在首位,但更重要的,必須有必要的領導能力與管理手段──能夠集中權力、自上而下統籌並領導整個官僚機構,並有一個相對穩定、穿越周期的任期。普京給他們提供了一個現成的模板。 

過去幾十年,從美國到歐洲,西方主流在三個維度上失去了公信力。第一是經濟──自由民主制度沒能實現共同繁榮、共同富裕,工薪階層被自動化、全球化和不平等嚴重衝擊,現在又對AI充滿焦慮,看到了AI進一步加劇貧富差距的趨勢。

第二是主流政黨被精英主導,與人民群眾嚴重脫節,徹底無視底層訴求,不能代表民意。Pew今年的調查發現,69%的美國民眾、69%的法國民眾、68%的西班牙民眾、62%的意大利民眾對民主制度不滿意。西方政治模式的公信力達到了歷史低位。在這個情況下,俄羅斯又作為一個對比出現。

歐洲的社會問題與俄國有秩序的公共空間形成強烈對比。(Shutterstock)
 

幾十年來,西方精英都努力把俄羅斯刻劃成「邪惡帝國」和「西方敵人」,但卡爾森等意見領袖在莫斯科拍攝的街頭影片、歐文斯的實地訪問、社群媒體上大量普通人上傳的俄羅斯城市畫面,呈現的是整潔的街道、運轉良好的地鐵、有秩序的公共空間。與此同時,舊金山、紐約、巴黎、倫敦的無家可歸者營地蔓延、毒品公開交易,不時發生犯罪、暴亂。兩種畫面並置,產生了巨大的認知衝擊。

在這個語境下,俄羅斯被當作一種「舊秩序」的象徵──有主權、有邊界、有文化主體性、有傳統,有正能量,至少可以提供某種心理上的慰藉和嚮往。

四、望修復與俄關係

美國民粹右翼及企業精英對歐洲有一個基本研判:歐洲在產業上、科技上、經濟上、軍事上乃至文化上都已徹底沒落,未來幾十年,白人甚至可能會在自己的故土上喪失主體民族和主體文化地位。

從馬斯克、特朗普到萬斯,他們在歐洲各國支持的都是民粹右翼政黨,希望能夠靠這些政黨重振歐洲。由於歐洲大陸文化距離更遠,歐盟又有一套針插不進的治理體系,所以美國民粹右翼把注意力聚焦在文化更加相近的英國身上,希望拯救英國。

在這一語境下,俄羅斯原本是歐洲文明的「邊陲」,其歐洲的文化身份多少存疑,但現在,在真正的西方沒落之時,俄羅斯反而被視為西方文明(至少是白人文明)在歐洲最後的旗幟與希望──這並不意味着美國右翼希望俄羅斯西進,統治歐洲大陸,而是希望歐洲人向俄羅斯這個僅存的白人基督教大國尋求一點靈感、啟迪、激勵、支持。而歐洲的民粹右翼政黨,從法國的國民聯盟,到德國的選擇黨,確實都是這樣看待俄羅斯的:他們不認為俄羅斯是歐洲的敵人,相反可能是靈感和夥伴。不約而同的,他們都希望修復與俄羅斯的關係。 

特朗普及其民粹右翼陣營要推翻的,是美國戰後以自由主義為主導的世界秩序。(白宮)
 

美國民粹右翼、新右翼的終極願景,是讓美國和俄羅斯聯合,一起做三件事:第一,阻止白人種族與文明的沒落與消亡;第二,聯合應對中國崛起帶來挑戰;第三,重新確立白人文明在世界秩序裏的地位和影響力。

西方建制派和自由派一直表示看不懂為什麼特朗普要親近俄羅斯,哀嘆美國放棄烏克蘭就是「拋棄西方秩序」,但他們不理解,在特朗普及其民粹右翼陣營看來,他們要推翻的,是美國在戰後構建的以自由主義為主導的世界秩序;他們要建立的,是一個基於保守主義、傳統價值觀、民族主義甚至隱含的種族主義的新世界秩序,在這個秩序裏,作為除了美國之外另一個碩果僅存的白人帝國,俄羅斯有一席之地。

特朗普為什麼如此喜歡俄羅斯? 二之一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授權轉載,題為編輯擬。

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