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小交響樂團在法國5月藝術節（Le French May），請來曾與樂團合作的法國大提琴家柏斯卡爾（Aurélien Pascal）、與音樂總監柏鵬（Christoph Poppen），為「最愛大提琴」系列演奏聖桑（Saint-Saëns）兩首大提琴協奏曲。整套節目的構思，除了有法國大提琴家演奏法國作品「應節」外，其實還隱藏另一主題–兩位神童的音樂作品。除了演奏聖桑的音樂外，另一半節目為莫札特（Mozart）的交響曲。
兩位音樂神童的作品特色，均為優美而有趣味。雖然年代與國籍不同，但音樂的色彩與層次，都巧合地較難好好掌握，實在是考驗小交團員、音樂總監、及嘉賓獨奏者的實力。而柏鵬這次在音樂會中，純以挑選經典的古典樂曲，而不沾手於當代作品，則較為少見。
柏斯卡爾幾年前與小交合作，與當時還是客席指揮的柏鵬合作蕭斯達高維契（Shostakovich）的大提琴協奏曲，令人印象非常深刻。雖然他的力量與光芒並非展現一般蕭斯達高維契色彩與味道，但活靈活現、無所束縛的氣節，還是令人感到他獨特的音樂靈氣。
首曲未入佳境
他在上半場完結前首先演奏聖桑非常著名的《A小調第一大提琴協奏曲》，這是無論是音樂學院學生、或世界級大提琴家手頭必備的重要樂曲。聽過幾年前柏斯卡爾的演奏，今次是未入場已極度期待他的演繹。不過，最後的效果卻與預期有出入。
首先，聖桑的作品非常強調色彩變化與層次對比，力量的不同階次在不同樂曲中都有非常明顯效果。但當晚，首先是樂團的優柔寡斷、落點的模稜兩可，不斷帶着模糊的灰色地帶，而指揮搖擺不定的邊際塑畫，似乎由一開始已將整首樂曲的基本靈魂，像一件洗舊了的衣物一樣，變得退色而鬆散。這可是一個不太像樣的聖桑樂曲的演繹。
而柏斯卡爾作為獨奏者，氛圍的柔弱，令人大跌眼鏡，這並不像聖桑這首協奏曲的氛圍味道。他的落弓力量的不足，較難演奏出獨奏與樂團「搏鬥」的王者味道。或許應該說，演繹這首大提琴協奏曲的底氣，其實與演奏德伏扎克（Dvorak）的《大提琴協奏曲》的氣場相距不遠，那種看大地在我腳下的氣派，是籠罩着整個獨奏部分的。柏斯卡爾顯然將自己調得過低，技巧上也不銳利，大概也令指揮及樂團有所誤會，在伴奏的一刀切準確度方面，變成模糊的包抄，最終影響了整首樂曲的大氣場。
不過，柏斯卡爾在最後第三樂章開始發力，增加整體的壓力與張力，沉厚豐富的質感，配合歌唱性，正常的氛圍就開始展現，樂團的氣勢亦漸見曙光。但畢竟，這幾分鐘太短了。
下半場漸入佳境
下半場開首，為演奏聖桑較鮮為人知的《D小調第二大提琴協奏曲》。經過上半場指揮、樂團、及獨奏對最為人熟悉的一首的「失蹄」處理，對於這首既陌生又非典型的作品，筆者只能靜觀其變，並沒有任何期待。不過，較為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在這首樂曲中，整體的氣場，卻用上了本來應該在《第一大提琴協奏曲》出現的果斷氛圍及對比。
下半場開始當刻，整個聖桑音樂的基本層面也亮起來了。柏斯卡爾的整體氣場，在這首不太像聖桑作品的樂曲中，技巧的清晰度大大提高，光芒也增添了不少，跟樂團的交鋒或互動，也將自己作為獨奏家的氣慨充分展現。兩者在樂段的分隔或佈局，手法及表現遠超了上半場本應更易掌握的第一首，實在令觀眾始料不及。在這首旋律性比著名的第一首較低的樂曲中，柏斯卡爾的音樂韻味與技巧水平，令人滿意。
柏鵬大師在這首《第二協奏曲》中，對於樂團在伴奏、聲部之間的平衡方面，也較突然變得更加得心應手，這是令人感到出乎意料的！整體來說，撇除樂曲本身較隨意發展、少卻中心外，獨奏與樂團的演奏卻反而相當出色！尤其是樂團，重新拿捏聖桑樂曲重口味層次、但依然存在法式精緻感的風格，卻相當不錯！
柏斯卡爾加奏巴赫（J. S. Bach）的《第三大提琴組曲》的《沙拉邦舞曲》（Sarabande），氛圍不算典雅、弓法的運用也好像沒大考究而非常隨心，但卻表現出他自己一貫的隨意的靈氣。而這在表現這類作品中，也沒有脫離巴赫音樂的規範，也可說是一個相當成功的演繹。
完美駕馭必死陣
柏斯卡爾的演奏，夾雜在開場與完場的各一首莫札特交響曲之中。值得一提的是，當晚柏鵬對於樂團的排位，又再採用了三年前當他剛開始擔任音樂總監時，堅決調配的、在香港不同音樂廳十之八九會出事的「必死陣」。柏鵬早一年前已將樂團解鎖，回歸常見的座位編排。今次突然「重操故技」，未聽已令人抹一把汗。
音樂會開始時，第一首樂曲並非單篇的熱身作品，而是完整的一首莫札特《第三十五交響曲「哈夫納」》（"Haffner", K.385），作為壓軸的樂曲，則為柏鵬已不只一次與小交合作的熱門《第四十一交響曲「朱庇特」》（"Jupiter", K.551）。嚴格來說，要評論柏鵬當晚領導小交演繹這兩首莫札特作品，實在已沒有甚麼好寫。一句就可以寫完：這是上世紀薩爾斯堡室樂團（Camerata Salzburg）頂峰時期的薩爾斯堡聲音！
不知為何，柏鵬與小交這次卻倒模了這種似乎已經消失的經典聲音與演繹！
30多年前，薩爾斯堡莫札特學院室樂團（Camerata Academica des Mozarteums Salzburg，即薩爾斯堡室樂團的前身）的音樂總監Sándor Végh 剛過身不久，樂團曾在殿堂級鋼琴家Rudolph Buchbinder 帶領下訪港演出。那時的薩爾斯堡莫札特學院室樂團的音色，特別是弦樂組，可謂剛陽、瑰麗、整齊、高雅、亮澤；即使後來在網上尋找當年他們的演奏風格與獨特音色的演奏視頻，也依然覺得非常獨特。
今次，柏鵬帶領着小交團員演繹莫札特音樂，就是複製了Sándor Végh塑造出來的Salzburg聲音與氣場，音樂會開首與完場大分屏，表現出來的開揚亮麗作風、表現出的演繹風格，令筆者目定口呆，不得不說個「服」字！起初在「哈夫納」第一個樂章，小提琴組稍嫌過硬，但很快便調節下來。
柏鵬對於不同聲部的獨立線條，都一概非常注意，每每做到可以抽調出來時就塑造此起彼落，與現今慣常較普遍出現的平滑式莫札特色彩，稍稍不同。在他的抽絲剝繭下，樂曲的情緒對比非常分明，而不同聲部的獨立性亦相對明顯，是典型的歐洲室樂團的格局，而再加上薩爾斯堡的聲音。而在他不斷磨練的「朱庇特」，今次因為套用了光亮的「薩爾斯堡聲」，所以柏鵬似乎稍將樂曲的整體剛強氣魄剉了一下，讓較為柔和的力量擔當起大前提。而他更在容易出現越來越叠成一塊的弦樂和聲上，令小提琴組的餘音減弱，增加了整個樂團在樂句呼吸之間的分隔，效果非常出眾！
兩首交響曲中，樂團成員已完全駕馭所謂的「必死陣」，聲部之間的線條及和聲，均能清晰而柔美地展現莫札特的音樂風格，明亮的高音線條與厚渾的低音區兼備，還凸顯出能屈能伸的中音聲區！比較令人雀躍的，更有玲瓏不羈木管組，特別是擔當起最頂線條的長笛與雙簧管組，基本上是提升了整個氛圍的重要點子。
柏鵬在對弦樂、銅管組及定音鼓的比例平衡操控，似乎亦非常果斷，樂師成員的配合奇佳，整體的融合、包裹與適時突出自身線條，都萬無一失，出類拔萃！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2026年5月16日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上演的香港小交響樂團「聖桑第一及第二大提琴協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