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偉大母親王來喜

梅超風的另一個現實原型,竟是梁啟超沒有名份的小妾王來喜。從陪嫁丫鬟、目不識丁到獨力撫育子女成為國家棟樑。
撰文、圖片:庚戌子

承接上文:〈命運悽苦的梅超風〉

梅超風的另一現實原型是王來喜,她生於1886年,命運交錯下成為梁啟超夫人李蕙仙的陪嫁丫鬟,又在李夫人安排下成為任公小妾。可是,由於任公主張女權,倡議一夫一妻,始終沒有給予王來喜一個名份。梁思成在日本東京出生,年幼時便由他稱為王姨的庶母呵護照顧。

庚戌子認為郭靖背着梅超風和敵人周旋,是金庸在暗寫這些如煙往事。李蕙仙和梁任公相繼病逝,梁家經歷戰亂,生活拮据,但她獨力撫育的子女皆成為國家棟樑。其中,梁思永是現代中國考古學的奠基人之一;孻仔梁思禮和金庸同樣於1924年出生,他和金庸的表姐夫錢學森一起工作,為中國國防和航天火箭事業畢生奮力,是一位為國為⺠,讓人肅然起敬的英雄大俠。

金庸在《射雕英雄傳》新修版增補了梅超風的身世,藍本正是王來喜的悽苦童年。她自幼喪母,被後母虐待,10歲前多次遭轉賣做丫鬟,最後賣到李家。王來喜目不識丁,卻有語言天分兼會理財算帳,而隨任公逃亡到日本不久,便又能以日語與當地人交談,替梁家處理家政。這就如梅超風得黃藥師拯救,拜入師門後學會讀書寫字 ,更修練出一身武功了。 梁任公為陪嫁丫鬟改名「桂荃」,黃藥師亦為徒兒取名「超風」。金庸選「超」這個字,意圖明顯不過,相信讀者都已清楚知道所指何人。蘇雪林在憶述她學生時代的文章中提到,書齋老師責備她出言譏諷,認為她這「刁風」決不可長。可見黃藥師為六位弟子之學名均取一個「風」字,亦是諷刺和影射的意思。

黃藥師對夫人馮蘅情深意重,預備花船待他日與愛妻同葬。此一情節,金庸是參考了梁任公為李夫人修建墓塚時,叮囑胞弟將來如何為他安排身後事的內容。王來喜卒於動盪紛亂的1968年,屍骨不全,沒法入土為安。至1995年,梁家後人在北京香山梁啟超李蕙仙墓旁種了一棵白皮松「王桂荃樹」,並立碑紀念這位沒有名分的偉大母親。

蘇雪林活了超過一個世紀,百歲老人於1999年在台灣辭世,同年魂歸故土,安葬在安徽黃山母親墓旁。表面看來,這兩件在上世紀90年代發生的事情沒有關聯,不過相信金庸必定有將它們記在心頭,因此才令他決定要在千禧年後發表的新修版中,增寫梅超風的悽苦故事。

《月雲》是預告篇

金庸在2000年發表自傳體小說《月雲》。作品中抵押給查家、與作者同年的少女月雲本名學雲,她與贈嫁丫頭瑞英都和王來喜同樣命運坎坷。宜官憐憫月雲,體恤她的孤苦,可見作者少年時已萌發俠義仁心。而小說的最後一句就已說明他寫的悲傷 故事,皆為包括他自己在內的真人真事。《月雲》發表在《射雕英雄傳》新修版之前 ,經已預告作者會對梅超風的悲哀人生作補遺。有一說法指金庸發表《月雲》,是用隔山打牛的方法來回應作家王朔對他作品膚淺庸俗的無理批評。可是,庖丁解牛,卻拿牛皮做了燈籠,又怎會明?

相對於王來喜,雖然蘇雪林祖父當官,家境富裕,但她求學之路亦崎嶇難行。她天資聰慧,但若她順從「女子無才便是德」,沒有和舊式家庭重男輕女的觀念對抗,最終也必定會與文壇隔絕。她四歲被迫纏足的惨痛經歷,驅使她在文學作品中批判這種殘害女性的愚昧陋習。金庸將蘇雪林和王來起融合成梅超風,絕對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傑作──他就是透過這樣獨特的方式,將兩個不幸女人的苦痛人生記載在他撰寫的一部英雄傳記裏面,讓後人銘記。

金庸老糊塗

即使筆者列舉出上面種種證據,相信讀者仍然充滿疑惑。黃藥師鍾情夫人馮蘅,在讀者心中是黃藥師令人崇敬的一大主因。現今普遍認為增寫黃梅曖昧的情愛關係,是作者自己破壞了小說格局。但金庸既然要寫梁啟超的生平,他和王來喜的往事更是不應該略去。還有,蘇雪林與多位文壇名宿結下種種恩怨,亦如小說情節般曲折莫測。她的著作《李義山戀愛事跡考》(後改名為《玉溪詩謎》)也是經過鉤深索隱的功夫而出。金庸心底喜歡偵探查案,既然面前有這些尚佳素材,為何不一一盡收,再 轉化成自己的作品。

當破解了構成梅超風的兩個原型人物和故事的來龍去脈後,大家由此再延伸推敲,就可解開更多疑問,必然能更清楚看到金庸的創作思路。而在眾多謎團之中,最為人聞知和爭論的,是在讀者質疑聲中發表新修版的動機何在?現在此一疑問已有十分確實的答案:金庸增寫梅超風的故事,留下更多關鍵證據,盼望讀者找出人物原型後向蘇雪林學習,要用偵探頭腦去觀察事物,不應該魯莽判斷。那些譏笑金庸老糊塗而胡亂修改作品,或者為錢財利益而作新修版的言論,可以休矣!

傳承影射功夫

著名散文家董橋先生曾在金庸筆政下的《明報》做編輯。1983年正值香港回歸問題未達決議之時,他發表了一部借古喻今的短篇武俠小說《薰香記》,旨在影射中英兩國在談判期間的政治角力。小說在《明報月刊》刊出後,金庸在給他的一張字條上寫「你可以做我徒弟了」。金庸又再一次男扮女裝演祝英台,含蓄地向董橋暗示自己是寫影射文字的專家。董橋在台灣成功大學讀書,他當時已十分仰慕中文系老師蘇雪林。金庸可有對他說出蘇老師就是梅若華的原型呢?

作者簡介:

庚戌子是業餘研究者,幸得灼見名家支持,「射雕解謎」專欄自2018年起刊出,經已詳盡剖析了金庸以「倒轉」和「合而為一」兩種手法來設計啞謎。亦循此方向破解了小說對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中之「碧鴛」,是梁思成和林徽因兩位懷着碧血丹心的學者鴛侶。經過再深入查探,終於明瞭金庸喜歡偵探推理,更竟然巧妙地挪移自己的人生來寫一部讓讀者參與其中的偵探小說。現在庚戌子竭盡所能,盼望和讀者一起,用偵探手段去破解這部應該是史無前例的偉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