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射雕英雄傳》新版後記中,金庸表明在修訂時刪除了一些無必要聯繫的情節,卻又特意透露將秦南琴和穆念慈合而為一。庚戌子從而領悟出作者在暗示:秦南琴的故事並非完全消失,而是包含在穆念慈身上。換言之,金庸塑造的角色都不單只有一個原型對像。之前已破解了田伯光是古龍和倪匡的混合體,本文將會分析合成梅超風的兩個現實人物:一個是民國才女蘇雪林,另一個是梁啟超的小妾王來喜。

先講解蘇雪林那一部分。武俠小說讀者可能會對她印象模糊,她較為人所知的身份是胡適之的學生。蘇雪林出生於1897年,本名蘇小梅,別名蘇梅,字雪林, 還用過筆名老梅。金庸倒轉過來以名為姓,而配上形容貌美如花的名字:「若華」。 當中有兩個因素,第一個因素比較簡單,「若華」來自《天問》中一句「羲和之未揚 ,若華何光」,而蘇雪林是研究《楚辭》的專家。
對於構思角色名稱和故事,金庸多會施展一箭雙鵰的編撰功力。若大家以為 「若華」只是用了典故,那便略嫌單薄,亦未能緊扣原型人物的事蹟,因此便有必要找出另一因素。請看蘇雪林年僅12歲時所作的一首七絕:
滿地殘紅綠滿枝
宵來風雨太淒其
荷鋤且種海棠去
蝴蝶隨人過小池
有學者指這詩表達了她的愛國情懷,下聯中之海棠,是以之比喻晚清的疆域, 形狀就若如一塊秋海棠葉,而詩題〈種花〉為「中華」之諧音,象徵重建國家。華、 花兩字同義互通,金庸取名「梅若華」惹人遐思,更為其後的戲劇作家拓展出豐富的想像空間。
武功「九陰白骨爪」
蘇雪林曾兩度負笈法國留學,金庸於是編排梅超風遠走域外之地大漠蒙古修練武功「九陰白骨爪」。「白骨爪」是寓意蘇雪林從甲骨文中找到線索,繼而判斷域外和中土之文化交流,最遲可追溯於夏商時期,推翻過往認為始於漢代的看法。她認為成書於戰國時代的《屈賦》記載着大量域外文化。還有另一條線索,《神雕俠侶》新修版後記有談及法國後印象派畫家保羅・塞尚對魚的觀感,而塞尚另有一幅作品《骷髏頭金字塔》。金庸除了要暗示塞尚有以⻄瓜為題的名作《靜物西瓜》之外,亦同時指引解謎者找出為何梅超風修練「九陰白骨爪」時,會將九個骷髏頭堆砌成塔。
新女性的婚姻觀
梅超風和師兄陳玄風私定終生,雙雙出走桃花島。兩夫妻誤解《九陰真經》下卷的經文,結果修煉出邪門武功,變成令人聞風喪膽的銅屍和鐵屍,江湖上稱為「黑風雙煞」。設計出這樣嚇人的形象,竟然是源於蘇雪林的一段包辦婚姻。
蘇雪林為病母沖喜,放棄自己的戀愛對象,應允與她從未謀面的丈夫張寶齡成婚,而夫家是經營五金生意的商人。這段婚姻並不美滿,亦成為文壇流傳多年的談資。金庸不過是又再倒過來寫陳梅兩人情投意合而已。蘇雪林沒有子嗣,連載版便寫梅超風心想一定不生孩子,新版卻刪了這句說話。
女褔爾摩斯蘇雪林
為何梅超風會和柯氏兄弟互相廝殺,結下仇怨呢?作者這個巧妙編排,是要將她和書中其他與偵探相關的角色連繫。蘇雪林在學術研究上另闢蹊徑,以偵探手段抽絲剝繭,破解了許多文學謎案。小說《孽海花》作者曾樸十分欣賞她,認為其李商隱詩之研究,能做到「言人所不言,見人所不見」,更稱譽她為「故紙堆裏的福爾摩斯」。
蘇雪林曾對多位作家作出尖銳的批評,金庸亦善於將這些文壇爭議轉化成小說中精彩絕倫的武功比試。前文亦已解釋,江南七怪首領柯鎮惡,是代表創作出經典偵探福爾摩斯的英國作家柯南道爾。蘇雪林曾患上眼疾,視力受損,幾乎失明。金庸就編寫梅超風在與江南七怪劇戰中,被柯鎮惡用毒菱打中雙眼,成為盲人。柯、梅兩人盲目,背後還有另一層意義,將來會再深入解釋。
校園恩怨
在「歸雲莊」一幕,黃藥師和兩位徒兒重逢,陸乘風說要跟梅超風清算舊帳, 這其實是倒寫蘇雪林和大學同事陸侃如之間的糾葛。蘇雪林曾托陸侃如將她的著作《李商隱戀愛事跡考》呈送給梁任公,希望能得到任公的評價與提攜。然而陰差陽錯,陸侃如最終並未代為轉交。蘇雪林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抱憾終身。陸侃如是梁任公在清華研究系的學生,黃藥師徒兒陸乘風就是影射他的角色。「歸雲莊」三字是啞謎,謎底是清華大學校園。讀者只要把「歸雲」和成立清華大學的歷史對照聯想,自然會領悟出兩者關係。拙著已解釋武功「降龍十八掌」的招式名稱取自《易經》象辭 ,靈感是源自清華大學的校訓「自強不息,厚德載物」。

梅超風和陳玄風互通私情,後來成為完顏康師父,以及遭西毒歐陽鋒毒手,這些情節皆為金庸依據蘇雪林的生平轉化而出的。而更為重要的是,這些人物和故事,都和金庸宣稱刪除了的秦南琴之原型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既然如此,為何又要刪去,或者是刻意隱藏這個重要角色呢?無論如何,當大家透徹了解這些故事的歷史藍本,《射雕英雄傳》背後的重大意義自然會真相大白。
下一篇會談談王來喜的故事。
作者簡介:
庚戌子是業餘研究者,幸得灼見名家支持,「射雕解謎」專欄自2018年起刊出,經已詳盡剖析了金庸以「倒轉」和「合而為一」兩種手法來設計啞謎。亦循此方向破解了小說對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中之「碧鴛」,是梁思成和林徽因兩位懷着碧血丹心的學者鴛侶。經過再深入查探,終於明瞭金庸喜歡偵探推理,更竟然巧妙地挪移自己的人生來寫一部讓讀者參與其中的偵探小說。現在庚戌子竭盡所能,盼望和讀者一起,用偵探手段去破解這部應該是史無前例的偉大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