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死於肺結核？非也！

說林黛玉死於肺結核（肺癆），很可能最早來源於魯迅先生，在他的《論照相之類》裏說：

我在先只讀過《紅樓夢》，沒有看見「黛玉葬花」的照片的時候……我以為她該是一副瘦削的癆病臉。

肺結核派彷彿得了金科玉律，魯迅先生，學醫的，醫生都這麼說，你懂嗎？

魯迅認為林黛玉死於肺結核不科學

但是肺結核派往往選擇性忽略魯迅先生在學醫方面的不嚴謹。是魯迅先生自己在《藤野先生》裏面說：

可惜我那時太不用功，有時也很任性。還記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將我叫到他的研究室裏去，翻出我那講義上的一個圖來，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藹的說道：

『你看，你將這條血管移了一點位置了。──自然，這樣一移，的確比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圖不是美術，實物是那麼樣的，我們沒法改換它。現在我給你改好了，以後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樣的畫。』

但是我還不服氣，口頭答應着，心裏卻想道：

『圖還是我畫的不錯；至於實在的情形，我心裏自然記得的。』

少年之時自然左袒魯迅先生，老師們大人們一點藝術美感都沒有！但是現在再反觀，哇，萬一得了白內障或心臟搭橋，可不敢麻煩魯迅先生，別說他移了一點位置，就是偏差一兩毫米，那我是瞎得很美觀呢，還是死得很美觀呢？

所以，魯迅先生說林黛玉是肺結核（肺癆），未為實據。

肺結核似乎是一種「雅病」

其次，很多人贊同是肺結核，是因為似乎它是一種「雅病」。魯迅先生又說過──「由兩個丫鬟攙扶着去看海棠，吐半口血，才算天下第一等雅事。」

在西方，肺結核曾被稱為「藝術家的疾病」。此病的患者身材消瘦，臉孔白皙，下午因低燒臉頰會泛起淡淡的紅暈，患者因虛弱而在語言、動作上都顯得溫文爾雅，因此在科技很不發達的19世紀，肺結核竟一度成為浪漫主義藝術家追求的一種時尚。

「瞧那可憐的拜倫，垂死之時也是那麼好看。」這是英國大詩人拜倫的渴望──渴望成為一名肺結核患者，以博得貴夫人的憐惜。

哇，以此而論，你看曹雪芹筆下的林黛玉──「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時如弱柳扶風。」「林黛玉還要往下寫時，但覺渾身火熱，走至鏡台前一照，只見腮上通紅，真合壓倒桃花」，這不是一名典型的肺結核患者嗎？

林黛玉怎可能感染傳染病？

然而，論者往往忘了，肺結核是一種傳染性疾病，它的發生需滿足傳染源、傳播途徑、易感人群三個條件。

公元1500年後，意大利醫生Fracastoro論述了健康者與肺結核病人一起居住可發病，病人的衣服2年後仍有傳染性，使用病人衣服可傳染肺結核病。1720年，另一位意大利醫生K·Marten提出肺結核病是由眼睛看不到的小生物引起的，1879年，英國人用無可辯駁的科學實驗證明，肺結核病是由微生物感染導致的傳染病。

林黛玉生活環境中沒有結核病患者，在大觀園這種人口密度極大的公眾場合，也沒有新發的結核病人，寶玉和紫鵑常常與她朝夕相處，尤其紫鵑，往往與她同塌而眠。林黛玉要是肺結核，豈非寶玉和紫鵑早就傳染了？

肺結核是慢性咳嗽，與季節無關，而林黛玉的咳嗽卻有明顯的季節特點；肺結核咯血量大，而林黛玉卻以痰為主，零星帶血。沒有經過規範治療的結核病患者，往往死於惡病質，這些特點與林黛玉的臨床症狀也不符。

林黛玉有「心病」

那她究竟是什麼病？林黛玉有「心病」，這個「心病」既是喻指，是她和寶玉「木石前盟」的情感羈絆；又是實指。

林黛玉去世時僅有17歲，且家族中人才凋敝，林家是世家，自然有不少妾室，但其父親林如海卻是獨子，又在40左右死亡。林黛玉母親的死亡時間大概在30以下。林如海本人也有妾，但沒有庶出的子女，林家的兒子在3歲夭折。以上跡象表明，林府及賈府中有遺傳性或先天性心臟病的概率較大。

一、先天畸形或遺傳因素，眾人皆知林黛玉發育不良，與同齡人相比顯得弱小，「身體面龐皆怯弱不勝」，所以都認為她是有「不足之症」，這種特點恰好指向先天性心臟病。

二、勞累及情緒可加重症狀，這些其實是心力衰竭常見表現。寶玉曾這樣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三、與季節相關的咳嗽，且晚期出現端坐呼吸──黛玉一面喘一面說道：「紫鵑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來靠着坐坐才好。」夜間陣發性呼吸困難，「黛玉一翻身，卻原來是一場惡夢。……扎掙起來，把外罩大襖脫了，叫紫鵑蓋好了被窩，又躺下去。翻來覆去，那裏睡得着？只聽得外面淅淅颯颯，又像風聲，又像雨聲。又停了一會子，又聽得遠遠的吆呼聲兒，卻是紫鵑已在那裏睡着鼻息出入之聲。自己扎掙着爬起來，圍着被坐了一會，覺得窗縫裏透進一縷涼風來，吹得寒毛直豎，便又躺下。」

這些症狀符合左心衰表現。而咯血、痰中帶血則提示患者可能合併有嚴重肺動脈高壓。

因此，林黛玉早期症狀可能為動脈導管未閉所致進行性左心衰竭。心衰進入失代償期後，表現為反復發作的急性肺水腫、端坐呼吸、夜間陣發性呼吸困難。晚期則因長期肺高壓進一步引起肺小動脈及肌肉型小肺動脈內膜及中層增厚，血管腔變窄，出現咯血、右心衰竭等艾森曼格綜合徵表現。

原刊於夢影紅樓微信平台，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張惠

北京大學與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聯合培養文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博士後，哈佛大學東亞文明系訪問學者，台灣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訪問學人，中國近代文學學會南社與柳亞子研究會理事、副秘書長；中國南社研究中心研究員。曾為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研究），現為香港珠海學院中文系助理教授。香港中華文化發展委員會執行委員。香港紅樓夢學會會長。 專研中美紅學、中國古典小說戲曲、中國近現代文學與翻譯小說。專著《紅樓夢研究在美國》獲得中國博士後優秀學術成果獎；獨立項目《互動中的選擇、引進和吸納——近代翻譯小說底本、譯本的比較與影響研究》獲得中國博士後科學基金二等獎；並榮獲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等12個項目。發表〈晴雯與茶——結構象徵上的雙重寓意〉等單篇論文40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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