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加專訪：讓前海成為海納百川的融合基地

港交所前行政總裁李小加在任期間，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聯通香港與內地資本市場。早在2016年，港交所就與深圳市前海管理局簽訂合作備忘錄，探索雙方在金融服務、金融創新等領域的合作。

李小加同時身為前海合作區諮詢委員會委員，多年來，見證了前海的巨大變化，《前海方案》出爐後，李小加將這次的「擴區」形容為前海發展的「又一次新的、大的提速」。

9月13日，深圳衛視直新聞駐港記者秦玥圍繞前海擴區方案、小微企業的投資、國際資本流入流出內地的監管、跨境理財通、橫琴的定位，及北京交易所等一系列問題，對李小加進行了專訪。

2018年10月24日，習近平總書記和前海建設者、見證者代表共話滄桑巨變，李小加當時就站在習近平總書記的身後，聆聽總書記重要談話，他形容自己「見證了歷史時刻」。李小加說這些年他一直都深切地感受到習近平總書記對前海的情有獨鍾。

李小加認為，總書記對前海有新的期望，這種期望不光是讓別人進來，更多地是我們要走出去，或者是說何為規則的對接？李小加在專訪中作了詳盡的解釋，他說，中國要想成為一種真正影響全球發展的經濟體，必須大家都能參與其中，這就意味着這個時候能不能把你的規則和別人的規則有更清晰的互融互通，互相兼容，非常的重要。

而前海與橫琴的重要意義就在這裏體現出來了。李小加認為，如果在前海、橫琴，在大灣區裏，能把中國的基礎經濟邏輯加上國際的規則邏輯進行有機運作，就有可能靠中國經濟上的吸引力，把世界上的錢、世界上的人、世界上的事情吸引來，按照世界的規矩規則，而且在中國的基礎經濟邏輯下完成，那就有可能是非常美好的大前景。

關鍵詞「規則」貫穿這次訪問。談及前海全面改革的戰略歷史意義，李小加同樣強調了「規則」的重要。他認為我國對外開放已進入第三個階段，我們引進的不再僅是拘泥於錢、物、人，這次更多地引進的思路是一種規則的引進，是一種充分認識到未來的10年、20年，很有可能是中國經濟帶來的基礎邏輯整個發展的原動力。

在談到《橫琴方案》時，李小加直言，不能小看澳門，澳門的優勢在於「一身輕」，發展動力強勁。因此，香港更不能一味守成，要抓住前海合作區的機遇。

以下為訪談實錄：

從「拿來主義」到「學習主義」

深圳衛視駐港記者秦玥（以下簡稱秦）：新華社日前報道，推進前海開發開放是習近平總書記親自謀劃、部署、推動的國家改革開放重大舉措。您認為在當下，前海的全面改革有什麼樣的戰略歷史意義？

港交所前行政總裁李小加（以下簡稱李）：其實這些年我一直都深切地感受到習近平總書記對前海的情有獨鍾。我記得2012年的時候，習近平總書記第一次去前海，2018年又一次來前海，也是在前海石的前面，當時我也在場，所以說我也見證了歷史時刻。

前海做了這麼多年，我也一直是前海的顧問，前海的成績有目共睹，這次又一次新的、大的提速，我也一直在想這次和過去有什麼不同。從香港角度來看，我一直感覺到這麼多年咱們國家的對外開放至少有三個不同的階段：

第一個大階段是改革開放以後，香港作為一個開放的主要對外窗口，那時候主要是引進「硬的東西」的時候，引進硬通貨，比如融資，中國資本市場、中國企業的海外融資，或是引入新的技術、新的設備，總而言之是一種「拿來主義」，咱們要發展，所以通過香港、通過各種各樣的對外窗口，把國外的資金和國外的技術，把國外各種各樣的「硬性東西」引進來。

第二個大階段，我覺得就是從前海開始。前海成為改革開放的一個新基地的時候，大概也就是2012年以後，過去這10年來和以前又稍有不同。在這第二階段，我覺得好像更多地是引入一些更軟性的東西進來，比如人才、一些新的機構進來。在這個階段，我們是一種「學習主義」，就是說我們已經不完全滿足於從外邊拿一些「硬通貨」進來，更希望的是把很多軟性的、先進的經驗，特別是人才和經驗帶進來，我覺得這是過去10年來的一個主題。

這次我再看前海新的擴區，我感覺這次相對於前面兩次又有一個不同，因為這個時候實際上咱們自己的發展邏輯已經很清晰了，我們基礎的經濟邏輯是內地經濟的高速發展，特別是和科技有關的。我們引進的不再僅是拘泥於錢物、甚至是人，這次我覺得更多地引進的思路是一種規則的引進，是一種充分認識到未來的10年、20年，很有可能是中國經濟帶來的基礎邏輯，將是整個發展的一個原動力。

在這種中國經濟的基礎邏輯的動力之下，我們很希望外國人或國際上各種各樣的力量能夠在中國也一起參與其中。我們希望外人來的時候，就能夠在一個對方比較熟悉、比較認可、比較能夠充分發揮作用的這種新的規則體系裏面。所以說如果這次是這樣一種發展思路的話，那是很有意思的。

因為我們以前只能從人家那邊拿，後來從人家那邊學，今天我們則能夠在中國市場裏邊引進一些新的規則和邏輯，我們基礎的原動力是中國經濟發展的動力，帶來的機會也是源於中國發展的動力而來的機會。但是同時，我們又希望能夠使得我們這盤遊戲能夠有一定的國際規則、國際場景讓別人來玩。儘管人家玩的是你的遊戲，但是規則是大家比較熟悉的，我覺得這也是一種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

所以無論香港或澳門，都要有一種對問題更深入的認識。

讓外國走進來，讓中國走出去

秦：您剛才提到前幾年您陪同習近平總書記到前海，其實是在2018年的時候，我們這裏也有一張圖片：2018年10月24日，習近平總書記和前海建設者、見證者代表共話滄桑巨變，您當時是站在習近平總書記的後方。想請您分享照片背後的故事，您和領導人交談時的親身感受，習近平總書記為什麼對前海情有獨鍾？如果說到中國基礎的邏輯，在2018年的時候，您覺得習近平總書記是否已經就中國基礎的邏輯，希望在前海加大部署？

李：我當時有很深的感覺，就是習近平總書記對前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同時也有一種特殊的希望，比如說上海自貿區的發展也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時代產物，但我感覺到就是對於前海的發展，習近平總書記似乎對前海有一種新的期望，這種期望是不光是讓別人進來，更多地是我們要走出去。

或者是說我們能不能把我們的規則和國際的規則更容易地對接起來，這並不是說人家的規則比我們好，我們的規則不好，是說兩個規則不一樣的。因為已經充分認識到，前海離香港最近，作為大陸法體系和海洋法體系的這兩個制度之間，最容易在前海這個地方能夠形成一個很好的融合。

這兩個制度中間沒有什麼好壞的差別，它是不同的，德國、法國、日本是大陸法；而英國、新加坡、香港的都是海洋法。比較大的區別就是在做事情上面，一個是白名單制，一個是黑名單制。黑名單制意思是說，只要這件事沒有說不允許幹，基本上可以就先往前嘗試幹，不行了有問題了以後，再把它放到黑名單上去。白名單制就是先定好了什麼事可以幹，如果沒有上名單的事，一般來說，就暫時不太容易先幹起來。

這兩種制度實際上我覺得沒有什麼區別，但是對於金融、科技的發展，可能就會有一些不同，由於金融、科技需要創新，創新就意味着你做很多的事情，做的時候以前是沒人做過的。沒人做過的情況下，你就不是很清楚做完了以後後果是什麼，政府和監管也不是很清楚，到底這事是好還是不好，大家都有待觀察。所以說，海洋法系這樣一種制度的話，容易鼓勵創新，有問題了咱們再來慢慢把它堵住。

中國擁抱世界，也讓世界擁抱中國

前海當時一直在討論能不能引用一種新的制度，這就是我們充分認識到我們中國經濟底層的邏輯發展非常強勢，一定能成為世界經濟整個格局中間愈來愈大的主流力量。但是在中國，你要想成為一種真正影響全球發展的經濟體，你必須大家都能來玩，這就意味着你既然想讓大家都來玩，愈來愈多賺錢的基礎邏輯在你這兒，但是你也很希望大家參與，那麼這個時候能不能早早把你的規則和別人的規則，能夠有個更清晰的互融互通，互相的兼容。

所以我覺得習近平總書記對於前海他是另外一種思路，就是希望中國能夠擁抱世界，最後也讓世界擁抱中國。那麼前海這個地方離另外一種制度、另外一種規則最近、最容易，而且它是個很新的一個地方，它沒有以前很多的既有規則，遺傳下來的東西很少，完全是新的。

所以我當時作為顧問，我說前海發展一定要認識到習近平總書記對大家的期盼，千萬不要把前海變成一個大的房地產發展項目，應該是一個制度的轉換地，一個制度的新的起飛。

中國現在有很多非常好的制度，特別是互聯網的發達，我們遠遠超越了全世界。但是互聯網怎麼去改變很多傳統行業，特別是金融。一方面一定要利用互聯網創新和新的前沿性的發展能力，但同時也必須要考慮到世界的金融。

錢是所有人關心的事情，它有既定的規則，今天的中國和它不一樣，我們怎麼能夠利用互聯網，用新科技產生出新的基礎邏輯去影響世界。我覺得前海、橫琴在制度上都是這樣，貫穿在橫琴方案中的基礎邏輯也都是非常清晰的，就是它是個很新的地方，既沒有傳統的所謂的澳門元素在裏邊，也沒有很多傳統的內地的很多東西，它是嶄新的地方，所以說更多地也是一種制度本身的希望，能夠在橫琴產生一種新的制度體制。

擁有海納百川的活力

這種體制並不是說澳門的體制一定好，因為澳門畢竟以前除了博彩業以外，其它方面並不發達，香港你還有一大堆的金融等強項，尤其是今天的互聯網發展。互聯網該怎麼能夠和傳統的重大的行業包括科技、金融有效的進行結合。

從歷史上看，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就是上帝給你的機會。就跟我們中國過去30年前的情況相似。但是我們的互聯網革命讓我們在很多方面，摧枯拉朽般把老的東西都換掉了，變成新的，所以今天我們在很多事情上是世界領先的，有的時候落後，這也是一種新的機會，特別是一次新的工業革命來臨的時候，你能夠跟着新的工業革命的邏輯走起來，你就會走的比別人快很多。所以不能小看澳門。

澳門以前只有博彩業發達，今天有可能是一身輕，但是它又帶有一種國際的色彩。如果國內發展的基礎邏輯很強，基礎的動力是內地的經濟動力，但如果在橫琴能夠換一種更有活力、更能容納百川的制度和規則的話，那有可能它並不一定是落後的，所以我們香港一定不能守成。

我們過去很強大的東西，今天繼續做好了，我們就有了新的發展；做得不好，很有可能成為你的負擔，因為你總是瞻前顧後，很多事情不想搞新的，覺得我們今天搞得已經很好了。而且互聯網一定能夠改變一切，但互聯網要用壞了，用錯了，那也會一地雞毛。

港交所前行政總裁李小加專訪（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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