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岳母鄺氏,廣東南海人,生前常形容物件(似多為食物)之硬,為「硬gwɐŋ55gwɐŋ55(音同「轟」)」。雖則這個說法筆者小時沒有聽見過,而各粵語詞典也未見收錄。不過,相信「硬gwɐŋ55 gwɐŋ55」是南海話的常用詞。查音「gwɐŋ55」而可與「硬」義關聯的,有「觥」字。
「硬gwɐŋ55gwɐŋ55」本字考據
筆者說過多次了,凡形容詞後綴,如「白雪雪」中的「雪雪」、「黑墨墨」中的「墨墨」、「冷冰冰」中的「冰冰」、「軟綿綿」中的「綿綿」等,有很多是以與詞根的特質相同之某物充之。「雪」有「白」的特質,「墨」有「黑」的特質,「冰」有「冷」的特質,「綿」(絲綿)有「軟」的特質;於是我們就有如前面四個這麼樣的形容詞。「硬觥觥」同樣是據此習慣構成的。
《詩經・周南‧卷耳》︰「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毛《傳》云︰「兕觥,角爵也。」角爵就是角製的酒杯。於是,用現代漢語解釋詩句的字面意思就是︰我姑且酙一角杯酒(也就是「喝一角杯的酒」的意思),來減少傷痛。《後漢書‧郭憲傳》︰「關東觥觥郭子橫。」唐章懷太子李賢注︰「觥觥,剛直之貌。」「剛直」之人自然是所謂「硬漢」、「鐵漢」一條。所以筆者認為「硬gwɐŋ55 gwɐŋ55」的「gwɐŋ55」,就當以義為「角爵」的「觥」為本字,「硬觥觥」就是其「硬」如「觥」的意思。
現在且宕開一筆,說說近古時期,上古中原遺風之存於嶺南的紀錄。南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志器》︰「牛角杯︰海旁人截牛角,令平以飲酒;亦古『兕觥』遺意。」可見八百多年之前,即使較廣東偏遠的廣西地區也還有兩千多年前中原人的遺風。可見「硬觥觥」的「觥」之存於廣東,同樣是嶺南人傳承上古中原文化的一例而已。

粵語豈乏經典詞
說不定有人會懷疑,用兩千多年前《詩經》裏的詞作今日粵語詞的本字,是高估了粵語詞的文化淵源。這些人認為,廣東普通百姓的口裏,不會有高深的經典用詞。其實這樣的看法(筆者確實知道有同道是有這樣的意見的),實在是小覷了廣東人的文化水準!
廣東自古以來就有第一等文化人自中原南來。誰能保證這些高人從來不會與尋常百姓接觸?而又有什麼人能斷言︰即使這些高人與本地普通人接觸,這些高人在與那些普通人作口頭或書面溝通時,一定不會有任何一言半語是出自經典的?而同時,那些普通人又一定沒有興趣與能力學習這些高人的語言的,即使一言半語也不會?當然不可能有人這樣斷言!可見那些低估本地人語言文化淵源的看法是站不住腳的!
南宋大儒朱熹在評論各地語音之純正與否時就說過「卻是廣中人說得聲音尚好」(南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八〈雜類〉)。他說的這個事實自然與北宋末南宋初自中原避難南來廣東的人口眾多一事有關。若我們相信古代經典語不會出現於今日粵人口中的話,那麼我們就是認為宋時南來的中原人全部都是「倒吊都冇滴墨水」(胸無點墨)的!否則,至少那部分作為這些中原人後裔的廣東人為什麼會被視為口中一定沒有經典中的用詞的呢?
歷代名家播雅言
大家向人工智能查詢就可以知道由唐至清,廣東出過9個狀元。當中明朝的倫文敘更是眾所周知的人物。誰能保證這些狀元從來不曾在家鄉傳播過經典中的用語?
唐張九齡為韶州曲江(今廣東韶關)人,是玄宗時期的宰相兼詩人。明 廣東新會陳白沙(字公甫)為嶺南第一大儒,其學生之一廣東增城湛若水與他二人被視為嶺南心學的核心人物。清廣東番禺的屈大均是著《廣東新語》的學者、清阮元曾任兩廣總督,並在廣州粵秀山麓創辦學海堂書院。其第一任學長之一,廣東番禺陳澧是第一個用「系聯法」分析《廣韻》的聲韻系統的,與陳澧同時期的同鄉徐灝著《說文段注箋》。清末南海人康有為、新會人梁啟超,他們的學問大概就不用筆者多作介紹了。

若說以上各朝曾在廣東生活過或活動過的學問淵博的人,都不曾在廣東平民面前散播過一言半語經典內容的話,我們就要說,今日粵語之所以成為保存最多古代漢語詞彙的方言(詳董紹克《漢語方言詞彙差異比較研究》或《漢語方言詞彙比較研究》)是完全與這些高人毫無關係的。真的能這樣說嗎?當然不能!既然不能,我們又怎能認為粵語裏不可能有高深的經典語?雖然先秦至明末清初,吾國文化的發展主要集中於黃河南北以及長江南北,但這並不表示廣東就是文化沙漠,絲毫沒有受到古代高級文化的薰陶!
筆者一直以來所作的努力,本來就要證明我們粵人的口頭語裏根本是來自古文獻的語言。若我們口中不可能有經典語的話,那麼何以我們口中又有典雅如下列各例的詞語呢?
古雅廣東話
後生(見《論語‧子罕》)、老而不(見《論語‧憲問》)、髀(見《三國志‧蜀書‧先主傳》)、鑊(見《周禮‧天官冢宰》)、行(見《詩‧唐風‧杕杜》)、走(見《韓非子‧五蠹》)、食(見《詩‧魏風‧碩鼠》)、飲水(見《論語‧述而》)、今日(見《孟子‧梁惠王[下]/公孫丑[上]及[下]》)、日日(見《禮記‧大學》)肥(見《左傳》哀公二十五年)、畀(見《尚書‧洪範》)、乞食(見《左傳》僖公二十三年)鬚(須)(見《周易‧賁卦》)、咸(見《周易‧咸卦》)窞(見《周易‧坎卦》)……類似的經典用語還有很多,真是不勝枚舉,唯有暫且打住。希望以後沒有人,特別是同道,一見到有人(包括筆者)拿經典來證明粵語之雅,就不假思索地以為所論不可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