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有一個相當於「唉」或「哼」的嘆詞。這個嘆詞有時讀陰平[第一聲]「tsɛ55」(音同「車」)。如「tsɛ55!你使乜理渠(佢)啫!」(唉!你哪理須要理會他!)有時又讀陽上[第五聲]「tsɛ13」(跟「野」只有聲母上的「ts-」與「j-」之別)。如「tsɛ13!咁有幾好啫?」意思就是「哼!這樣算有多好?」此詞無論讀何聲調,通常都寫作「唓」。
《香港粵語大詞典》「唓」條(音tse1,即筆者所用標音法的「tsɛ55」)︰「嘆詞。哼(音hng)(黃氏案︰hng用筆者慣用的音標出之,即「hŋ」);呸(表示不滿意、不以為然、不信任)︰唓,唔去算數[哼!不去就算了]。|唓,佢呃人嘅[呸!他騙人的]!」其實這個「tsɛ55」或「tsɛ13」當是古代嘆詞「嗟」的局部傳承與演變。
《韓詩外傳》卷一︰「昔者周道之盛,召伯在朝。有司請營召以居。召伯曰︰『嗟!以吾一身,而勞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召伯的說話,用粵語說出來就是︰「tsɛ55!因為我一個而勞動百姓,咁唔係先君文王一向(治國)嘅宗旨(喎)!」
據西漢 賈誼《新書》卷七《先醒》記載,一向自以為是的虢君,因為國家為晉所敗而逃亡。途中虢君問其御(車伕)自己何以敗。其御一向知虢君不聽諫言,就回答說因為虢君「大賢」,所以敗。虢君就覺得奇怪,問他何以賢會招致敗亡。其御就說︰「天下之君皆不肖,夫疾吾君之獨賢也。故亡。」這時虢君就慨嘆起來,說道︰「嗟!賢固若是苦耶?」用粵語說,這句話就是︰「tsɛ13!(原來)「賢」本來就係咁痛苦㗎(ga11)?」
《史記‧匈奴傳》︰「嗟!土室之人顧無多辭!」用粵語對譯,此句就是︰「tsɛ55!(你爾[呢]個)漢人(住在土屋的人指漢人)本來就唔使咁多嘢講!」《荀子‧勸學》︰「《詩》曰︰『嗟爾君子,無恒安息,靖供爾位,好是正直。』」(黃氏案︰這是《詩‧小雅‧小明》的文句。)今人夏劍欽、夏炳臣語譯為︰「唉,你們這些人,不要常安然地歇着,要安心地供奉你的職位,要與正直的人相結好。」用粵語說,此句就是︰「tsɛ13!你等(哋)爾(呢)班人,勿(咪)成日(喺道)唔做嘢(啦)。(應該)恭敬咁做好你等(哋)其(嘅)本分,(重[仲]要)好好咁結交正直其(嘅)人。」
至於「嗟」的粵音,讀書音本是不送氣的「dzɛ55」(音同「遮」),現在筆者所說的「tsɛ55」,卻是送氣音。「不送氣」變讀成「送氣」這個語言現象,大概本欄讀者都知道絕對是有例可援的。如「昭」(《廣韻》‧韻‧止遙切),本當讀「dziu55」(音同「招」),今讀「tsiu55」(音同「超」);「挫」(《廣韻》‧過韻‧則臥切),本當讀「dzɔ33」(音同「佐」,即「坐」的陰去[第三聲]),今讀「tsɔ33」(音同「錯」);「冢」(《廣韻》‧腫韻‧知隴切),本當讀「dzuŋ35」(音同「腫」),今讀「tsuŋ35」(音同「寵」)。可見「嗟」在我們口語裏音變為送氣的「tsɛ55」,絕不出奇。
值得一提的是,嘆詞在聲調上通常會因應上下文而略有改變,但卻大多不會因此而改變字形。如普通話的嘆詞「啊」,聲調可以因應詞義而改變,而寫法卻無須改變︰陰平「表示驚異或讚嘆」,陽平「表示追問」,上聲「表示驚疑」,去聲則「表示應諾;表示明白過來;表示讚嘆或驚異」 (詳《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啊」字各條)。
今日粵語同樣有類似情況。如「哦」這個嘆詞就是。我們要表示收到對方的吩咐或要求時,「哦」音陽去(第六聲)「ɔ22」(音跟「餓」只差「ŋ-」這個聲母),如「哦!收到!(噢!知道了!)」。要表示(自己現在才)知道對方的意思時,音陽上(第五聲)「ɔ13」(音跟「我」只差「ŋ-」這個聲母,不過此時通常會把字音拖長),如「哦!原來你講其(嘅)係渠(佢)。(噢!原來你說的是他。)」。
要(現在才)明白某事(的來龍去脈)時,同樣音「ɔ13」(音同「我」,此時字音同樣會拖長),如「哦!原來係咁!(噢!原來是這樣!)」總之,無論是「ɔ13」還是「ɔ22」,我們都是用「哦」字,並沒有改變字形。可見無論音「tsɛ55」,還是音「tsɛ13」,我們都可以同樣以「嗟」為本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