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就想寫和唐詩相關的文字,以記錄自己讀詩的感受──悲憫情懷、錐心之痛、驚喜、訝異,或給純美畫面衝擊和擁抱的喜悅……但這已經醞釀了幾十年的想法,被求學、教學和持家的工作擱置了,一直給往後推。現在我有點時間,特別想和友人分享唐代詩人的心境。
我們讀唐詩,常常得註釋、語譯之助,但感情反應也給註譯的詳盡資料抓去了,蒙住了、推遠了。我們「假設」一旦有了註釋,就沒有看不懂的詩了,其實這看法不一定是對的。註釋和語譯也同時暗示唐詩艱深、難解,甚至「離地」、「與我無關」等「特質」,讀書人想認識詩的心會給悄悄沖淡。愛上詩的人,大都是首先直面詩歌的。不過,時間久遠了,語言變化了,我也會採用語譯的方法,這實屬無奈。
真正讀詩的時候,我們其實不必「首先」知道詩人的底細和風格。愛上詩歌了,就有動機多知道一點。到後來,我們甚至想曉得他寫詩時身邊有哪些好朋友。一步一步地推進,我們對整個時代的文學特色就有了認識,想知道更多的背景資料。比方說,你本不大認識一個叫做孟郊的詩人──他到底是什麼時候的唐人?如果有人告訴你,他是中唐人,那你麼可能也想起白居易。想到白居易,你就會想知道他們出現的先後。至此,你已經不自覺有了一點劃界的動作了。你或會問:中唐,即是什麼時段?
初、盛、中、晚 有界線模糊之處
中唐,其實是相對於初唐、盛唐、晚唐而言的。大家都懂得順序說出「初、盛、中、晚」四個時期,可是一談到這個,也總會遇上難點。唐代始於西元618年,這很清楚。可我們很難確實說出哪一年才算是盛唐的開始。歷史上以西元650年為盛唐之始,但文學史上,到西元713年才算是。
換句話說,文學史的初唐,定義是西元618至712年。712年正是杜甫的生年,但歷史上的初唐短得多了,指的是唐代開國到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這時期,即西元618至649年,那時離開李白出生尚有半世紀。
話說回來,說到唐太宗李世民,不知多少人「在感覺上」已經進入唐代的「鼎盛」時期了!西元650年唐高宗即位,貞觀年號結束,貞觀之「治」的太平表象卻一直延續,歷史學家眼中的盛唐這才真正開始。可是別忘了,西元690年武則天稱帝,改國號周,歷時15年。「鼎盛」時期,國號都沒有了,不是很奇怪嗎?
武則天之亂,是唐代一場幾乎奪命的肺炎。武后在位的頭十年,上帝賜給唐代幾顆閃亮的星星,讓他們與盛唐同時冒起:他們就是崔顥、李白、王維、高適、王昌齡……他們將要在唐中宗登上帝位後漸漸成長為我國最高的文化標識。同時,作惡多端的著名詩人宋之問給斬首伏法了。

文學史上的盛唐卻姍姍來遲,指的是開元元年(713)到天寶十四年(755)這段短短的日子。這顯得甚為奇怪──歷史初唐和文學初唐同日開始,結束的時間竟相差63年;你沒有眼花,確實如此。換句話說,兩個「盛唐」,開始的時間也相差63年,很不幸,二者卻是同日結束的;結束於一場持續八年的動亂──安史之亂(西元755-763)。
既然有說唐代盛世於650年就開始了,詩人王勃和楊炯皆於這一年出生,即是說他們都生於(且死於)「盛唐」啦!且慢,這二人皆列入「初唐四傑」之中。沒法,原來國勢鼎盛才能帶來教育的動量,我們也知道「百年樹人」這道理;因此,「文學初唐」延遲至712年才結束。也就是說,等到杜甫出生之後的一年,「文學盛唐」才開始。天大地大,人這麼多,就等這位詩人出生嗎?還是說,大家要讓陳子昂(659-702,根據未完全定論的資料,他生於也歿於歷史上的盛唐。)一個脫離盛唐大軍的出頭機會、好能稱他做「初唐」大家?
我們也可以這麼想:用今天的教育制度看年齡對比,盛唐的王維、高適、李白快要升上長安第一中學之時,孟浩然該在京城大學研究院進修了,此時,杜甫出生了,「文學盛唐」這才開始,其結構好想一個橫躺着的菱形。
755至763年發生了安史之亂,765年吐藩入侵,使盛唐和中唐之間空出了十年,不知叫什麼唐才好。其實,杜甫最好的詩,就是在這時期創作的。但內憂外患,怎也不能繼續叫做「盛」唐吧。這就是說,「文學盛唐」和「歷史盛唐」都結束之後,「中唐」還未能夠開始。超級好看的電影動畫〈長安三萬里〉,寫的正是這個時期的後半部。不久李白離開了,高適隨之也辭世了。杜甫流離失所,其詩卻「窮而日工」,每每使人落淚,唐詩發展到一個無與倫比的高度。
「中唐」的始於西元766年,沒有爭議,也不分歷史和文學史。766年起,唐代宗大曆元年出現了「大曆十才子」,中唐的優秀詩人此詩正排着隊等着出生。國家依然多難,但人才輩出,不遜於盛唐。唐宋八大家之中的兩位唐人──韓愈和柳宗元詩文俱佳,作品千古傳誦。其他詩人如早一點的孟郊(751-814)、與韓柳同輩的白居易(772-846)、劉禹錫(772-842)、李賀(790-816)、杜牧(803-852)李商隱(813- 858)──生卒年資料未能完全確定──等也相繼伸手撐起唐詩的參天大廈。我們也會陸續讀到他們的作品。

有人認為836才是「晚唐」的開始。如此算來,李商隱、杜牧還是「中唐」人。不過,竟也有人叫韓、柳和小李杜為「晚唐四傑」,把我弄糊塗了。那麼一來,李賀就給卡在「中唐」和「晚唐」之間,「不知何世」地活了20多年,因為他早夭,他「恩師」韓愈還未辭世,他就病逝了。我總覺得他屬於中唐。無論如何,我不會認同這「晚唐四傑」之說。這「四傑」的講法一旦成立,白居易和劉禹錫也就給「扯」到晚唐去了。他們和韓柳畢竟就是幾年之間出生的人,而且劉、白詩名甚大,也很「傑」出。假如把晚唐定為「甘露之變」(西元835)以後唐所的剩餘日子,小李杜就只有半生是晚唐人,而韓、柳怎也不能算是晚唐人,莫說只活了26歲的李賀了。
硬要把唐代分成四分,歷史的刀劍鋒利,文學的尺子卻遲疑。我們且將就將就吧。
唐詩遠多於300首
《唐詩三百首》是清代人孫洙先生所編輯的。他很有心,為中華文化的傳承做了偉大的事。這選本幾乎是我們一代讀詩人的特定入門書了。孫先生稱自己為「蘅塘退士」,編輯此書目的簡單──用好詩教育兒童。
他說:「世俗兒童就學,即授《千家詩》,取其易於成誦,故流傳不廢。但其詩隨手掇拾,工拙莫辨,且止五七律絕二體,而唐宋人又雜出其間,殊乖體制。因專就唐詩中膾炙人口之作,擇其尤要者,每體得數十首,共三百餘首,錄成一編,為家塾課本,俾童而習之,白首亦莫能廢,較《千家詩》不遠勝耶? 諺雲:『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 請以是編驗之。」
《千家詩》主要收錄唐宋時期作品的詩選,也可以用作課本。原名《分門纂類唐宋時賢千家詩選》,是南宋劉克莊編輯的兒童啟蒙書。後來兒童的私塾教科書,變為《唐詩三百首》了。無論怎樣,我們該記得的是「為家塾課本,俾童而習之」、「兒童啟蒙書」等概念。讀詩,是三、四歲時就該開始的事了。我們學習中文多年,沒有藉口說古典詩難讀。再者,300首當然要讀,須知唐詩現找到的超過5萬首。也就是說,《唐詩三百首》撈起的不過滄海一粟,我們讀唐詩,不應以300首選詩為限,也沒有「必要」先讀完這300多首。我現在編寫的選集裏,部分沒給《唐詩三百首》 選中。

生活、鄉情、戰爭、同道人和生命信念
我這個小選本分五輯。第一輯,〈共此燈燭光〉談的五首詩,都通過平常苦樂見人生,當中有一種親民的、密切的美學。第二輯〈客心爭日月〉選了幾首較短的詩,寫的盡是人在外地流浪的情感,其共同點是漂泊的心,無論節奏快慢,這些詩的筆鋒都在追蹤流浪的不安和回家的渴望。
第三輯〈一夜征人盡望鄉〉從出征的軍人、戰士的家屬、兵器的殘件和難民的苦況四個角度看戰爭的殘酷。第四輯〈舉杯邀明月〉寫的是詩人類似的懷抱,說說他們的相似之處和不同的寫作進路。最後一輯〈念天地之悠悠〉探討的作品,都是人生的總結,如湧浪漸平時海床露出生命的本質,涉及詩人對於興衰、生命、時間、信仰等看法。
此書結集,主要是想探討這些詩到底好在哪裏。我會盡量要求自己不但能解釋詩的內容,還能指出這些千古名著的珍貴之處。
飽學的詩人絕對有能力拋書包以表現自己的博聞強記,但他們寫最動人的詩之時都不會刻意這樣做。有深度的作家或能用學力與才華嚇唬讀者,但他們的佳作卻大都十分親民。詩歌是最直接的文學,好詩比散文更貼近人心。詩與歌有關係,但最後詩與歌保留了血緣也脫離了牽絆,成了獨立的個體;雖然歌中有詩、詩裏有歌,但詩最終端的迷人之處已經不是格律或詞彙,而是與人心的互通。格律是有趣的,充滿考驗的,節奏同樣是。文字可以艱難,也能活潑。我們與詩人之能夠聯接,格律、文字、內涵全都是通道。我始終只想說,唐代詩歌的美遠超過我們所能想像。
曾聽見現代詩人叫人不讀古典作品,我實在不敢苟同。我反而覺得,從來不讀古典的人,難以成為第一流詩人。但話說回來,我們也不能認為有唐在先,曾經滄海,我們現代人就不能寫出好詩了。
如果我們空降唐代,因種種際遇而成了詩人,我們也不過是在寫當時的現代詩──得蒙詩經楚辭的教養和曹植陶潛的化育,有300年左右,一大群人一起練習寫詩以便應考,寫着寫着就寫成了唐代;而唐代,也成了我們取之不竭的文學資源。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能讀懂一首就得着一首,讓我們開始認真讀詩吧。
新書簡介:
書名:《唐代心情──唐詩閱讀與欣賞》
作者:胡燕青
出版社:匯智出版
出版月:2025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