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全球重返強權政治 中國應怎樣做?

作為世界上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在這個歷史節點上,不能再繼續由西方來定義自己。我們已經提出的四大倡議,即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文明倡議和全球治理倡議——這既是我們在新世界構建國際新秩序的構想,也是構建這個新秩序的方法論。

承接上文:〈西方世界倒塌 大國重啟瓜分世界邏輯〉

中等國家如此,那麼小國的悲劇會更多。這是個對小國家並不友好的時代。遲遲結束不了的俄烏戰爭已經為歐洲小國制造了恐怖環境,歐洲小國最擔心特朗普美國的便是美國不僅沒有能力阻止戰爭,反而以烏克蘭割地的方式結束戰爭。因為如果這樣,那麼烏克蘭絕對不是最後一個。

俄烏戰爭還沒有結束,就發生了美國如此輕易地抓捕委內瑞拉總統的事件,這為拉美小國制造了又一個恐怖環境。如果說在歐洲,小國還想依仗歐洲大國來抵抗的話,那麼拉美小國顯得極其現實主義,即迅速調整和美國的關係,向特朗普示好,以避免悲劇的發生。當全世界的人們為委內瑞拉作為一個國家抱不平的時候,拉美很多國家,甚至是委內瑞拉本國的民眾都在向美國示好。

剛剛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委內瑞拉反對派還把獎章轉送給了特朗普。委內瑞拉的餘音依然回蕩的時候,特朗普發出了要通過各種方式無論如何也要拿下格陵蘭島的威脅。考慮到掌控着格陵蘭島的丹麥和美國同屬北約成員,對幾乎對所有國家來說,如果一個強權可以隨意從盟友中強行攫取的話,那麼這個世界秩序就沒有了任何基礎。

當今大國之間的直接衝突和戰爭幾乎是難以想像的,那麼最終的犧牲品便是小國。
(Shutterstock)
 

小國若外交技能不足 只會淪為犧牲品

但這是大國政治的現實。小國的生存問題是人類的一個永恒問題。夾在大國之間,小國只有擁有高超的外交能力和手段才能得以生存和發展。儘管聯合國憲章規定,國家不管大小,一律平等。但這也僅僅只是原則,從來沒有轉化成為現實。當大國能夠「規矩」一些的時候,小國的日子就好過一些。

但實際上,大國只有「規矩」有利於大國利益的時候才會守「規矩」。守規矩不是常態,更多的時候,正如這次加拿大總理卡尼在達沃斯演講時所說的,「強者可以為所欲為,弱者只能承受他們必須承受的一切」。不過,這樣說,似乎所有的責任都落在了大國這邊,小國總是「受害者」。

但現實並非如此簡單。無論古今,小國也經常犯顛覆性錯誤。小國在大國之間遊刃有餘,在兩邊獲得利益,這是可以理解的。但經驗地看,一些小國經常倚仗一個大國,利用這個大國和另一個大國的矛盾來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這樣的操縱是有限度的,一旦超過這個限度,小國必然成為自己行為的犧牲品。

尤其在當今世界,大國之間的直接衝突和戰爭幾乎是難以想像的,因為所有大國都擁有核武器等可以「相互保證毀滅」的手段,那麼最終的犧牲品便是那些不當超越這個限度的小國。可以預見,在一個大國瓜分世界的時代裏,小國如果沒有高超的外交技能,那麼就有更大的可能成為這類犧牲品。

何謂中國?

那麼,對我們來說,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是:在今天這樣一個歷史節點,中國怎麼辦?

應當強調指出的是,儘管俄羅斯和中國不再是今年達沃斯論壇顯性的話題,但卻是話題的核心。如果深度思考一下,人們不難發現,特朗普想傳達出來的最重要的信息就是:面對來自俄羅斯和中國的挑戰,只有美國有能力來為西方世界提供安全保障。

中國是怎麼樣的一個大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是當今國際政治的最為核心的問題。無論是大國爭霸理論、還是權力轉移理論、亦或是民主和平理論,所有國際關系理論都指向了中國。很明確的一點是,所有國家都是在自己過去的影子中尋找中國。

西方,無論是美國還是其他西方國家,都把中國視為是類似於西方大國那樣的國家。俄羅斯和中國儘管走得很近,但也把中國視為是類似俄羅斯那樣的國家。甚至更多的深受西方經驗影響的發展中國家也把中國視為是類似美國或者俄羅斯那樣的國家。而中國自己則沒有系統的國際關系理論來告訴世界「我是誰?」。

中國不能再容許自己的國際環境被大國瓜分所塑造。
(Shutterstock)
 

正如其它其他社會科學領域,國際關系也深受西方思想的「殖民」,用西方現存的理論來解釋中國國際關系和外交行為,「西方命題-中國案例」是最為普遍的研究範式。結果是預見中的,即通過歪曲和曲解中國經驗來論證西方理論的正確性。

作為世界上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在這樣一個歷史節點上,不能再被動等待國際局勢的惡化,不能再繼續被西方來定義自己,不能再容許自己的國際環境被大國瓜分所塑造。我們需要主動作為。這個世界是給予了我們大有可為的機遇,我們就要大有作為。

如果新世界和未來秩序為大國所塑造,那麼我們就要回答「何謂中國?」「何謂西方?」「何謂俄羅斯?」等核心問題,只有明確了「我是誰?」和「他是誰?」的問題之後,我們才能明了「我要做什麼樣的人?」以及「如何做我所想成為的人?」。

中國須主動定義自身

在這個歷史關節點,我們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

第一,我們需要明確向世界發出聲音,反對列強瓜分世界,而中國亦不會加入列強瓜分世界的行列。歷史上,中國從來沒有瓜分過哪個國家。近代以來,我們是西方列強瓜分世界的犧牲品,迄今依然有很多問題因為列強瓜分世界而沒有得到解決,尤其表現在邊疆和邊海問題上。今天世界再次進入列強瓜分世界的時代,我們自己也被視為是列強,但我們一定要旗幟鮮明地向世界宣告,我們不僅不會加入列強瓜分世界的行列,而且強烈反對一個弱肉強食的叢林世界。

第二,我們要宣告,任何列強也不要綁架中國,無論是俄羅斯還是美國或者其他強國。儘管外在世界把我們視為是他們的同類,但我們要告訴他們:「我們和你們不同」。俄烏戰爭發生以來,西方把中國和俄羅斯綁架在一起,而俄羅斯也樂意看到這種情形,甚至主動塑造和中國的緊密關系,這使得過去幾年裏很多國家視我們為俄烏戰爭的支持力量。

同樣,如果中國和美國的關系未來趨於穩定和改善,又會有國家把中國和美國綁架在一起,視中國為美國行為的支持力量。可以預見,當其他大國的行為是世界所不能接受的時候,世界會開始從道德上綁架中國,捧殺我們,希望中國成為他們需要的舊世界和舊秩序的「守護者」。我們要告訴世界,儘管我們擁抱世界,和所有大國打交道,但我們走的是自己的路,我們和任何國家打交道都有我們的自己的道德和準則,不會被任何外在的「界定」所影響。

我們基於自己的道德和準則,願意和所有國家合作,但如果違背了我們的道德和準則,我們也不怕和那個國家鬥爭;同樣,我們不會另起爐竈,依然會是聯合國體系的最有力的支持者,哪怕聯合國體系代表的是舊規則和舊規制,但只要符合國際利益,我們就會支持。

一些國家把中國的主權視為是他們的地緣政治之爭工具的行為,現在也是加以糾正的時候了。(Shutterstock)
 

第三,我們要宣告,台灣和南海問題是「舊世界」和「舊秩序」的產物,應當和「舊世界」、「舊秩序」一樣進入墳墓了。台灣和南海問題是中國的主權問題,不是地緣政治問題。無論有無地緣政治之爭,主權問題必須得到解決。台灣問題是近代殖民地主義的產物,從理論上說,二戰結束之後早已經得到解決了,即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

但是,往日的殖民者日本依然念念不忘台灣,直到今天依然抱有「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殖民心態,而其他國家則完全漠視中國對台灣的主權,把台灣問題視為是其地緣政治之爭的對象。南海島礁問題更是古老,屬於中國的主權。一些國家同樣出於他們的地緣政治之爭,用產生於近代的、所謂的國際法來取代中國的歷史權利,把中國的主權問題納入他們的地緣政治範疇。

對所有這些舊秩序下,一些國家把中國的主權視為是他們的地緣政治之爭工具的行為,現在也是加以糾正的時候了。在主權問題上,任何國家都沒有權利在自己進入了新世界的同時,想繼續把中國封鎖在舊世界和舊秩序裏面,如果有國家依然持有老殖民地主義的心態,那麼我們就要用實力清算。

同時,我們也要宣告,在中國解決了主權問題之後,西太平洋會變得更加開放。我們不加入強權的地緣政治之爭,但我們必須解決主權問題。這意味着在中國實現了國家統一和主權完整之後,中國所處的西太平洋會變得更加開放。無論是台灣還是南海,不僅向世界開放,更會是中國向世界提供國際公共品的平台。

第四,我們要宣告,我們要以自己的方式、以自己的力量繼續推進全球化,實現全球繁榮。開放導向繁榮,封閉導致貧困。中國是全球化的受益者,在全球化中成長為人們所見的大國。今天,當其他大國因為各種內部原因而走上了經濟民族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的時候,中國已經成為全球化最強有力的支持者。如一帶一路倡議等項目所顯示的,中國已經有實力和能力來推動繼續的全球化。

今天,中國正經歷一波強盛的企業全球化和國際化的浪潮。在當代世界,中國最成功的就是中國式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是一種開源式現代化。我們以開放的態度,學習了各個國家的最佳實踐,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現代化經驗。但我們並不會像從前的大國那樣,把自己的經驗強加給他國之上。我們一方面在自己實現現代化之後,把自己爬上來的梯子伸出去,鼓勵和幫助其他國家也爬上來,共同實現現代化;另一方面我們也希望其他國家能夠找到符合自己文明、文化和國情的現代化方式。

作為第二大經濟體,提供更多的國際公共品是中國的責任。(Shutterstock)
 

天下觀2.0版

第五,我們要宣告天下觀2.0版,實現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古老文明擁有一種獨特的天下觀。大同世界是天下觀的核心。孟子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是實現大同世界的路徑。在貧窮的時候,我們會思考為什麼會窮;而在富裕的時候,我們也要幫助其他國家。

曾幾何時,中國的天下觀遭到各方面的批評和詆譭,也包括我們自己。誠然,如果天下觀把自己視為是世界的中心,世界圍繞着自己轉,那麼這種觀點既不符合事實,也是有害的。但是,中國的天下觀恰恰相反, 天下觀意味着一個國家不能過於自私,在考量自身利益的同時,也要考量其他國家的利益,這樣普天之下才能實現共同進步。

中國傳統的「貢賦」體系就是天下觀的一個重要制度安排。但是,這個體系被近代以來的西方學者概念化為西方曾經有過的「朝貢」體系,實際上不然。西方傳統上有朝貢體系,到了今天依然不乏這個體系。今天特朗普對其盟友踐行的便是當代版本的朝貢體系。中國的貢賦體系則不然。用今天的概念來說,貢賦體系便是「單邊開放」。

傳統上,其他國家透過「貢賦」這一儀式不僅從中國得到了較之其所送禮物更為豐厚的禮物,而且獲得了中國市場,擁有了與中國通商的權利。正因為這樣,貢賦體系往往給中國帶來很大的財政負擔,時不時出現問題。

今天,我們所需要的是天下觀2.0版。儘管我們意識到各國平等,但大國應當提供更多的國際公共品。作為第二大經濟體,提供更多的國際公共品是中國的責任。因此,中國在自身提供國際公共品的同時也呼籲各國共同參與,「有事大家商量」,協力合作,實現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共同的目標。

我們已經提出的「四大倡議」,即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文明倡議和全球治理倡議——這既是我們在新世界構建國際新秩序的構想,也是構建這個新秩序的方法論。

中國與新世界〉二之二

原刊於大灣區評論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鄭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