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結合去年年底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中國政府的政策意圖和發展規劃已十分明確。我們對十四五規劃建議與十五五規劃進行了深入研究,發現十五五規劃有六大關鍵調整:
一是「發展速度與質量」的關係,如今重申「以經濟建設爲中心」,將發展經濟作爲解決其他問題的重要抓手;二是在投資與消費的關係中,更加強調「消費」,此前則更側重投資;三是相較於外循環,更加強調內循環;四是強調科技與產業協同發展,突顯產業發展的重要性;五是兼顧人的發展與物的發展,既投資於人,也投資於物,這些均為新的表述;六是在「發展與安全」的關係中,提出要更加平衡,實現二者協同推進。
這是我個人的解讀。不難看出,中國經濟近20年來增速呈趨勢性放緩。2007年(距今約19年)GDP增速達到14.2%,而當前GDP增速已降至5%左右(具體數據見PPT)。中國已步入中等發達國家行列,增速放緩是正常現象,但與此同時,我們也面臨不小的挑戰。越南去年經濟增速達到8%左右,印度也有望超過7%,其他多個經濟體保持高增長,而我國增速有所放緩,十五五規劃該如何應對這一局面?對此,十五五規劃建議重新強調「以經濟建設為中心」── 這一點在十四五規劃中並未提及──並明確「保持較快增長速度的重要性」。
此外,規劃還聚焦擴大內需、促進人的全面發展,重點優化就業、社保、養老等民生領域;針對農村地區,提出持續推進城鄉融合發展,突破戶籍、土地制度等關鍵改革,這些均具有重要意義。這些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問題,需在未來五年內着力推進解決。
此外,關於統一大市場建設,正如之前所提及的,產能過剩與擴張的核心癥結,在於如何破解地方保護與內卷式競爭。在對外開放方面,更加強調自主性、平衡性與多元性;在綠色發展與財政政策方面,強調財政政策的基礎性與可持續性──這是中國政府一貫堅持的原則,即財政政策既要積極發力,也要注重可持續性──同時提出要深化財稅體制改革,這些均為重要的政策方向。

除十五五規劃外,去年年底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對今年的工作提出了核心要求,即更加注重釋放經濟潛能、激發市場活力。會議提出的 「五個必須」 至關重要:
一是必須充分挖掘經濟潛能,潛能的釋放尤為關鍵;二是必須堅持政策支持與改革創新並舉──會議並未提及要搞強刺激,儘管市場上相關呼聲較高,核心仍是挖掘潛力、激發活力;三是既要放得活,又要管得好,實現二者兼顧;四是堅持投資於物與投資於人緊密結合,這一點我十分贊同,我近期也撰寫了題為《從GDP到GNI:中國對外投資的戰略再定位》的文章,強調不能唯GDP論,要充分發揮 「投資於人」的重要作用;五是堅持苦練內功,積極應對外部挑戰。以上便是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核心精神。
2025年我國GDP呈現「前高後低」的態,當前最突出的問題是名義GDP增速顯著低於實際GDP增速,差距達一個百分點。核心在於,宏觀經濟如何提質增效?
貨幣與財政政策新動向
貨幣政策方面出現了非常重大的轉變。我國首次在貨幣政策層面,將促進經濟穩定發展、物價合理回升列為重要考量。以往,我國貨幣政策對物價水平的調控目標由發改委設定,最初是通脹不超過3%,後來調整為不超過2%,只要通脹未突破這一上限即可,對於通脹過低、甚至為零或負的情況並未作出明確要求。去年我國通脹率估計為零,並未引發過多關注。但今年,將物價合理回升納入貨幣政策重要考量,這無疑是一項巨大的轉變。政策表述中不再提及 M2 等貨幣總量指標。
財政政策方面,會議要求保持必要的財政赤字、債務總規模和支出總量,並未提出要突破現有水平。我預計今年的財政赤字率仍將維持在4%左右,具體數據將於今年3月公布。這些訊號已十分明確,將主導今年的政策導向。
在擴大內需方面,政策將更注重存量優化。「優化」的導向十分清晰,「以舊換新」、「兩新政策」 等均屬於存量政策優化的範疇。政策強調要去除不合理限制、釋放服務業潛力,但並未提及要進一步加碼刺激。這一點尤爲重要──「以舊換新」等政策的效果可能難以達到以往水平,核心仍在於優化調整。
投資方面,政策要求止跌回穩,並提出優化實施「兩重政策」。從消費數據來看,去年下半年「以舊換新」政策效果明顯放緩,11月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速已跌至1.3%,而去年上半年平均增速為5%,當前消費面臨的壓力可見一斑。
投資領域的壓力更為突出,固定資產投資規模同比下降12%。我曾撰寫文章指出,這一12%的降幅存在一定誇大,未能準確反映中國投資的實際情況。原因在於,固定資產投資(FAI)這一指標本身存在局限性,它屬於名義指標,且土地購置費等均計入投資額,而土地價格大幅下跌對該指標的拖累較為顯著。

中國經濟展現出強勁韌性
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發展新質生產力」,強調「科技創新與產業融合」,這是中國經濟的一大亮點。當前,中國半導體設備產業快速發展,「三新」經濟比重持續提升,彰顯了中國經濟的強勁韌性。我五年前曾撰寫《中國經濟韌性》一書,如今看來,中國經濟的韌性確實超出預期──沒有哪個國家能在房地產價格五年下跌 35%的情況下,仍保持5%的經濟增長。
日本當年房地產價格用了20年才下跌50%,且期間經濟基本處於零增長,而我國僅用五年房價下跌35%,仍實現5%的增速。背後的原因,正是新科技的崛起──半導體設備產業的突破、「三新」經濟的持續壯大,以及數字經濟、人工智能與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這一領域的優勢將持續強化,是中國經濟的核心強項。
反內卷政策將更加注重長期化與制度化,核心與產能利用率密切相關。從出口來看,2025年我國貿易順差估計將達1.2萬億美元,而美國貿易逆差約爲1.3 萬億美元,全球貿易格局中,中美兩國的貿易差額基本形成對衝,實現了大致平衡。事實上,我國仍有大量閒置產能,若沒有相關貿易限制,貿易順差有望達到1.5萬億美元。此外,我國GDP平減指數已出現長期下行的態勢。
這些均為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釋放的重要政策訊號。在對外貿易方面,政策將更注重多元化與自主性。我國出口的地區結構發生了顯著變化:對拉美、非洲、印度和俄羅斯這四個地區的出口,此前一直歸為「其他項」,如今已成為第一大出口目的地,且優勢遙遙領先;而對美國的出口佔比已大幅降至12%。儘管如此,我國整體出口份額並未下降,自主多元的貿易格局正在形成。
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中還有一句話尤爲重要:「更好統籌國內經濟工作和國際經貿鬥爭」。這明確了國內層面是「經濟工作」,而國際層面則是「經貿鬥爭」,並非單純的工作往來。
房地產風險化解將更傾向於長期釋放。會議將房地產風險相關工作放在最後一項,表明其並非當前的核心重點。政策明確提出「着力穩定房地產市場,因城施策,控增量、去庫存、優供給,鼓勵收購房地產用於保障房」,而2024年政治局會議中「房地產要止跌回升」的表述已不再出現,這些均為重要的政策信號。
平台經濟政策將更注重協同發展與共同富裕。以上便是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相關的政策重點。

美元持續貶值 在全球儲備地位降低
關於今年的全球經濟展望,各方爭議較大,中美兩國的經濟走勢均引發廣泛討論。先看美國,其就業市場呈現冷卻態勢:最新的非農就業新增僅6萬人,遠低於此前的十幾萬人,2025年1至12月平均非農就業新增僅2.1萬人,大幅低於以往13萬人的平均水平,就業市場走弱的跡象十分明顯。同時,美元指數持續貶值,這也是人民幣升值的重要原因之一。
美國宏觀經濟基本面其實仍較爲脆弱,就業、經濟增長等多個領域均存在隱憂。此外,需要警惕美股的AI泡沫風險。當前美股估值爭議較大,普遍認爲估值過高。儘管人工智能領域的估值尚未達到互聯網泡沫時期的水平,但已基本接近。值得註意的是,美元在全球儲備中的地位已降至十年來最低,這一信號同樣不容忽視。當前全球央行紛紛增持黃金,這一現象極為反常──在國際金融研究領域,以往美元下跌、黃金上漲通常是避險情緒驅動,但如今風險資產(如美國股市)卻同步大漲,這種情況從未出現過。這表明全球國際金融體系正面臨巨大壓力,比特幣與黃金價格的大幅上漲,本質上是市場對美元的信心不足。
歐洲經濟疲軟
歐洲經濟的復甦仍存在較大不確定性,其表現甚至比美國更差。美元之所以無需過度悲觀,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歐洲經濟的疲軟──歐洲多個國家的經濟增速處於低位,且沒有任何復甦的跡象。
歐洲面臨的核心問題包括能源價格高漲,我曾在FT中文網上發表多篇文章探討歐洲福利社會的可持續性(〈歐洲的富足時代能持續嗎〉,〈歐洲深陷「滯脹」困局〉,〈北歐經濟模式的優勢和不足〉),而更關鍵的是其「政治正確」導向下的決策失誤:在俄羅斯能源斷供、能源價格大漲的背景下,德國竟主動關閉了所有核電站,甚至將數百億投資建成的全新核電站炸毁。
但如今德國的做法頗為矛盾:在能源價格高企的情況下,卻大量進口以核電為主的法國電力。其思維邏輯着實令人費解。除能源問題外,德國經濟在財政等多個領域均面臨壓力,更關鍵的是,它錯失了數字經濟發展的浪潮,在人工智能、平台企業等新興領域毫無建樹。

中國經濟的三大支撐
回到中國,2026年經濟將有三大支撐:
一是基建回升。十五五規劃中,基建是重要發力點。儘管今年基建投資大幅下行,但明年作爲十五五開局之年,基建領域有望實現「開門紅」;
二是出口韌性。今年我國出口表現強勁,勢頭良好,預計明年年底前仍將保持增長。即便美國持續發起貿易戰,我國仍是全球最大出口國,出口份額不僅沒有下降,反而有所上升;
三是製造業升級。當前我國製造業升級成效顯著,運輸設備、汽車等產業表現突出──去年汽車出口量突破700萬輛,遙遙領先全球,造船等領域也處於世界領先水平。在人工智能、機械設備等核心領域,我國的競爭力同樣不容小覷。
2026年最重要的政策方向是提振消費。十五五規劃已明確要求堅持擴大內需,秉持惠民生、促消費的導向,投資於人,大力提振消費需求。根據我的研究,中國商品消費佔GDP的比重與美國相當,但服務消費的差距極顯著──中國服務消費佔比僅18%,而美國高達46%。這一差距的核心癥結在於城鄉二元結構,農村地區的醫療、教育、健康、文化娛樂等服務消費供給嚴重不足。
中央提出的城鄉居民收入增長計劃,核心在於推進城鄉融合,這一點至關重要。此外,放鬆管制、鼓勵知識創新也是提振消費的重要舉措。我曾提出兩項具體政策建議:一是放開汽車改裝市場,二是發展遊艇經濟。很多人認為遊艇經濟是富人經濟,實則不然,它可以發展為共享經濟,透過租賃等模式滿足大眾需求。以海釣為例,這項活動在北京極為流行,但由於遊艇出海限制較多,想要參與的人往往需要排隊等候很久 ── 一位北京學者就曾提到,從北京出發到秦皇島出海海釣,排隊周期很長。這一現象反映出相關領域的供給存在明顯缺口,而市場需求實則十分旺盛。
原刊於《沈建光博士宏觀研究》,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