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從深圳新文化地標談大灣區文化產業

2025年是大陸民營美術館衰退的一年,同時公立文化項目和博物館近年卻橫空而出,高科技和新質生產力公司也正在紛紛建造文化項目,介入成為文化產業新力量,而深圳正在成為這種趨勢的中流砥柱。

去年3月,筆者在專欄文章中已提到深港兩地藝術展覽合作延伸的可能,並指出深圳及大灣區的文化產業正在發生的趨勢變化,香港業界應抓住機遇,合作共贏。轉眼就快一年,這種變革正如大陸的高鐵火車一般,呼嘯而至,讓筆者不能不再次提筆。 再過十年回看今日,我們都將是印證和記錄香港和大灣區融合的一代。

深圳灣文化廣場全新開幕

近日去深圳享受美食按摩,順便買買買的港人,必定留意到港人必到熱點之一 ── 深圳灣萬象城附近又多了一個新去處。去年11月1日,坐落於深圳灣后海人才公園和總部基地區塊的深圳灣文化廣場( Shenzhen Bay Culture Square)正式拉開帷幕。它是深圳市政府的文化大手筆,在經濟特區45周年向世界遞出的一張新名片。該項目共投資37.66億人民幣,托管給華潤置地代建運營。

深圳新地標──深圳灣文化廣場(文化廣場提供)
 

這個項目可謂是深圳期待已久的一個文化項目,雖然深圳早已有何香凝美術館,近年也落成了蛇口海上世界文化藝術中心、當代藝術與城市規劃館(MOCAUP)等等,但深圳似乎一直缺乏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型文化展館或項目。北京有798,上海有西岸,香港有西九,深圳從此可以說有了深圳灣文化廣場。整個廣場佔地5.08萬平方米,展覽空間約5萬平方米,分為南館、北館及主題館,地上4層,地下3層。從人才公園眺望,建築大部分的展覽和功能性空間都掩藏在了草坡的平面以下,和公園及周圍的環境完美融洽地結合在了一起。整個項目像是散落在草坡上的一塊塊巨石,文化廣場也因此另有一官方昵稱──原石

原石的建築設計來自全球頂尖的中國建築師馬岩松,領銜的北京MAD建築事務所。出生於北京的馬岩松,在耶魯大學獲得建築學碩士學位,2025年入選《時代》雜誌「全球百大最具影響力人物」,擅長將自然元素和生物形體轉化為他建築設計的獨特語言。2024年,由馬岩松及團隊操刀設計位於丹佛的"One River North"(ORN)垂直峽谷住宅大樓,以樓中宛如峽谷般裂縫來傳達建築應把城市和人與自然地景相結合的理念,獲得好評如潮。同年,MAD建築事務所因在未來主義建築設計的全球領導地位及有機流動的造型設計獲得Architizer A+ Awards年度創新設計獎 。 

由馬岩松及MAD建築事務所設計的文化廣場,建築如海邊原石,又如AirPods,自帶流量,吸引人們前往打卡參觀。(作者提供)
 

馬岩松為深圳灣文化廣場提出了「水落石出」的核心概念:讓建築仿佛成為海水長期沖刷後自然顯現的原石,而非人工堆砌的紀念碑。這個概念既符合深圳灣地理位置的描述,也生動地將深圳的發展歷程詩意般地注入了未來感、流線型的建築中。「水落石必出」,深圳在科技研發上的深耕,猶如水中之石,默默積蓄力量,如今已站在全球科技發展的最前沿,世界矚目。 

一改中國各地凡地標就愛找海外頂尖建築設計師的過往,這次深圳似乎銳意要彰顯中國當代的設計力量。而以深圳的城市創新氣質和馬岩松及MAD的自然建築設計理念,更像是一場實力上的雙向奔赴。建築設計從來都是各花入各眼,但文化廣場從宣布由馬岩松擔綱設計開始,就賺足了關注度。除了官方宣布的昵稱原石 外,更多深圳市民覺得建築形狀酷似AirPods,因此,項目未正式落成開幕前,已經自帶大量流量,十足網紅氣質。

《匠作中國》展覽中精彩的展品。(作者提供)
 

八個展覽:以設計為主體的多樣性全球化嘗試

進入這個巨大的文化廣場,半天逛完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它共有九個展廳,分成三大展區,包括常設展區、主題展區和國際展區。 前兩個展區均在北館,常設展區主要以設計為中心,以時間和空間為經緯的探討和總結,分成《Design 100:設計 人 生活》、《流變傳承:中國設計敘事》、《設計永恆:世界現當代設計》和《當代力量:中國/深圳設計探索》四個展覽。 這其中以《流變傳承》 和《當代力量》 的策展比較吸引,兩個展覽分別以往後看和往前看的視角,看中國設計的過去和看中國設計的未來。其中還有不少互動打卡的區域,滿足當今參觀者觀展需求。北館B1層的主題展則稱為《匠作中國:傳統造物與設計新生》, 它聚焦中國千年的精湛手工藝,以傳承之姿態,紀錄傳統工藝的材料、步驟,探討創新的各種可能性,具有相當的趣味性和可看性。

開幕的焦點展覽則在南館的國際展區,特別是當代跨媒體裝置藝術家──埃斯∙德芙琳(Es Devlin)帶來的亞洲首展《我心歸處》(Take me Home)。這個展覽由建築師馬岩松親自策展,他當初設計8A展廳──定義為「遠古和未來」 雕塑式室內空間時,已經構思想像了藝術家可以呈現的場景。深圳灣地處全球九大候鳥遷徙通道之一 ── 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區(East Asian–Australasian Flyway, EAAF)的中轉核心地帶。德芙琳在探訪深圳灣紅樹林濕地時,被龐大的鳥群震撼到。她於是以候鳥的古老遷徙路線創作了關於遷徙和家園的詩篇式作品,將其投射在展廳的穹頂之上。

埃斯∙德芙琳的展覽和馬岩松設計的空間十分契合。(高淑櫻提供)
 
埃斯 ∙ 德芙琳以候鳥遷徙入題,來寓意深圳這座移民城市的開放和包容。(作者提供)
 

8A展廳又被稱為 「浮水石」 ,有上下兩層空間。 步入第一層的圓形空間,觀者將首先置身於德芙琳的各種鳥類速寫和她多年創作草圖的複刻手稿連成的長壁畫之中,然後觀眾們可以拾足至二樓,在藝術家特意營造的「古老洞穴」的空間中觀看、冥想和沉思。最後,觀眾離去時,可以從壁畫牆上任意帶走一頁手稿,和藝術家一起完成 「帶我回家」這個創作。深圳是中國最大的移民城市,大部分居民如遷徙的候鳥般,都來自於不同省市。這個展覽回應了這座城市對外來者與年輕人開放和包容的特質和屬性,也詩意地表達了人類從遠古開始如候鳥般往未知地遷徙的勇氣。 

隔壁的8B展廳則是文化廣場與英國泰特美術館(TATE)簽署戰略合作協議後帶來的首展,也是英國藝術家──安東尼 ∙ 麥考爾(Anthony McCall)的中國大陸首場個展。安東尼是著名的光影實驗電影和裝置藝術的先驅。此次名為《凝光之境 Solid Light》的展覽雖只有四件「固體光」沉浸式體驗作品,卻包括了安東尼的成名之作──《描繪圓錐的線》(1973)和千禧年後的大型數字投影裝置 ,全面呈現了藝術家橫跨50年對光的探索和實踐。

南館的10號展廳留給了和倫敦設計博物館(The Design Museum)合作的展覽《一個世紀的椅子:形式、功能和未來》(Chairs: Form, Function, Future)。顧名思義展出了100年來,和未來設想中的各種椅子, 圍繞材料詩學、身體之道、流動身份、生態寓言、關係拓撲和數字共生六個主題。展覽中還包括了一把建築師馬岩松2018年設計的紅色椅子──「骨椅」。

展廳內部空間十分出片。(作者提供)
 

從北館到南館,從地下到地面,這個文化綜合體的展覽和建築都充滿着打卡點,讓筆者同行的香港朋友們個個雀躍,讚嘆僅僅是這個巨大的空間和無處不在的設計感,已經目不暇接。文化廣場還設有「未來設計學院」,讓參觀者可以在動手實踐中更貼近和理解設計。而南北館地下B1層更以「粉紅大道」和深圳灣萬象城二期相連,以國內首個藝術館級商業主題街的概念,不僅延展了參觀玩樂的版圖,更將參觀者引領至華潤置地的商業項目,文化商業結合可謂玩得滴水不漏。

從香港來的業界人才

令筆者的香港朋友意外的是,這樣一個令人驚艷的深圳文化綜合體背後,帶領團隊的其實是一位道地香港人。他就是剛剛履新的文化廣場首席創意官兼副館長的郭東。筆者與郭在2021年的採訪中結緣,當時他剛剛執掌蘇富比亞洲區現代藝術部。沒想到再見,他已華麗轉身、奔赴深圳這個全世界矚目的科技和製造領先之地。在香港文化界相當有名氣的從業者為何會選擇改變賽道,來深圳工作?筆者相當好奇,這也自然成為了抛向郭的第一個問題。

圖七:郭東杰在埃斯 ∙ 德芙琳展覽開幕式上發言。他從香港遷徙到深圳,在新土地上尋找新機遇。(文化廣場提供)
 

我相信深圳文化廣場代表的正是中國的未來,如果我相信這個未來可期,那我當然就應該參與其中」,郭東杰在這座美麗建築的穹頂下娓娓道來。「深圳這個城市正以最前沿的技術、設計和製造被全世界所認識,但說到文化,深圳卻似乎一直缺乏一張文化上的名片。可以說,深圳需要一個文化地標已經到了呼之欲出的階段,而我很希望自己能為打造這樣一個文化地標作出一點貢獻,帶着香港從業的國際視野,我希望自己能成為推動大灣區文化產業發展的推手」。郭也不禁回憶起十年前深圳藝術行業剛剛起步的時候。那時,他坐着跨境巴士特意來到深圳參加第一屆當代藝術雙年展,見證了一個稚嫩的開端。但他卻在那時,已經大膽地預料這個和香港隔邊境相望的經濟特區,必將會在不久的將來在文化產業上有重大的發展。當年的預測已一語成讖,郭沒想到的是自己也被裹入了產業盛放的洪流中。

「環顧中國的大城市,西安讓你想到漢唐,北京讓你想到明清,杭州讓你想到南宋,上海讓你想到民國……唯有深圳,這個中國最年輕的城市,它是唯一一個你毋須往回看的城市,只需往前看,往未來看。另外一方面,我也看到國內的文化中心也正在漸漸南移,從最早以北京為中心的北方敘事,在中國加入WTO、北京奧運這段時間達到頂峰。然後,上海及周邊長三角區域以本地民營資本及國際資本推動下的文化項目開始打開更具國際化的局面。近年,隨着市場經濟下行及傳統行業的萎縮,深圳卻因高新技術研發的投入,正在成為中國的矽谷,而文化產業受惠於大量新興資本的投入而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深圳、香港及大灣區地區正成為新的文化中心。」郭東杰繼續談到他對業界的觀察,並自然地談到他轉換到深圳來工作的心路歷程:「我總覺得自己和深圳有緣,我人生的第一場藝術講座就在不遠處的深圳灣一號舉行的。當這份工作的機會放在我面前,似乎更多是這個城市在冥冥中選擇了我。希望我能有幸幫助到深圳的業界加速發展,希望我能成為那把鑰匙,既可以為世界打開通向深圳的大門,也可以為深圳打開通向世界的大門。」

設計、匠作和藝術,是文化廣場展覽的核心和基調。(文化廣場提供) 
 

在這條新賽道上,郭管轄着50多名核心員工,分四個團隊,包括藏品、展覽、品牌和教育。談到他為何會有兩個頭銜,他笑稱其實這是他自己向華潤置地提出的建議,作為有豐富展覽空間的文化場地,他需要確保深圳灣文化廣場能在國際博物館協會中有一席之地,因此文化廣場首先是博物館。另一方面,他也完全明白需要從商業的角度將這個文化綜合體運作起來,就像運營一個企業需要首席執行官一樣,他是文化廣場的首席創意官,要將場地、品牌等等有形和無形的資產運用戰略性思維來進行創意性的規劃。讓文化帶來經濟效益,並讓文化為這個城市、這個地區帶來更多協同效應,輻射至旅遊、服務等等, 讓文化廣場真正成為深圳地理上和文化上的地標。對於很多香港業者和朋友也許會驚訝於他的選擇時,郭東杰坦陳他在香港多年的文化和商業結合的運作經驗,正是現時深圳和大灣區文化產業發展渴求的能力。現在正是香港業界人才把握和投身大灣區文化產業的絕佳時刻。

大灣區文化產業大時代已來臨

2025年,是大陸民營美術館衰退的一年,各地傳來民營美術館關門或資金短缺的消息。同時間,特別是去年上半年,大陸及香港的藝術市場都呈現出價格向下、成交疲弱的趨勢。然而,正所謂,你方唱罷我登場,由政府財政撥款的公立文化項目和博物館近年卻橫空而出,漸成文化行業內的主流。另外,一些本和文化產業不相干的科技和製造業的龍頭公司以前瞻性的眼光也正在紛紛建造文化項目主體,成為文化產業中新的力量。這些項目往往以過往民營美術館不可比擬的巨大資本投入而讓人瞠目結舌,項目同時遍尋世界頂尖的建築設計師設計,經常是未落成已成焦點,為行業和從業人員帶來新一輪的動力和大量就業機會。

而深圳正在成為這種趨勢的中流砥柱。以今年剛開年的一些消息來看,大灣區更正在成為全國文化行業人才的聚集地。香港大館宣布原藝術主管皮力博士在2月到期後離任,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館長兼CEO長達14年的田霏宇(Philip Tinari)將從北京南下,出任職副總監及藝術主管。據業界媒體透露,皮力的下一站會移師深圳,或會掌管騰訊(Tencent)的「騰創未來項目基地」。同時,深圳光明區政府正在興建一座超大體量的深圳國際美術館,據報,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館長的張子康,也將南下出任館長一職。另外,1月20日,京東集團宣布將在深圳超級總部成立美術館,預計2027年底揭幕。該建築被稱為「Scenic City畫境之城」,由著名的德國建築師奧雷.舍人建築事務所(Büro Ole Scheeren)設計。很顯然,資本在哪裏,文化就會在那裏蓬勃發展,人才也會被吸引至該處。

香港的文化產業的前路值得探討。(高淑櫻提供)
 

既然看到文化產業在大灣區蓬勃發展的勢態,香港是繼續活在過去的維度裏面,拒不接受時代的改變? 還是去擁抱變化,擁抱更大的前景呢?城市和人都一樣,都應順勢而為。相信香港和香港人都可在整個大灣區的文化產業中,以自身的豐富行業經驗,與國際文化界連結的能力,以金融、稅務上的優勢,在整個產業中擔當起重要的角色。

當然,這個過程注定是充滿挑戰的,比如郭東杰現在正在努力解決重量級展品進入國內所遇到的保險、物流等各種問題,他笑稱三個月後,可以再次接受採訪告知挑戰的難度到底有多高。但是,就如他充滿信心一定能夠戰勝挑戰,因為他背靠的是這座最年輕最進取的城市一樣,香港和大灣區的文化產業互相支持和融合也已成必然之勢。縱有挑戰,也已然是走在一條要齊心齊力走下去的大道之上。大灣區的發展正如高速行進的高鐵一般,只有上車的才能抵達遠方。

深圳灣文化廣場

地址:深圳南山區粵海街道科苑南路2516號

開放時間:每周二至周日 10:00–18:00(17:00停止入場)
     逢周一閉館, 農曆除夕、年初一至二閉館

更多信息請見深圳灣文化廣場微信公眾號及小程序

陳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