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的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1547-1616),與英國的莎翁(莎士比亞,W. Shakespeare,1564-1616)齊名,亦是同期人物。塞翁的名著《唐吉訶德》(Don Quixote),被公認為歐洲首部具前瞻性的長篇小說,凡40萬言,當中人物之多,可媲美《紅樓夢》或《三國演義》,遠超過《西遊記》和《水滸傳》。塞莎二翁,皆被後世認為是現代文學的開山大師,塞翁在小說類,莎翁在戲劇類。塞翁的生平和《唐》書的出版,筆者另有專文論述(見〈唐吉訶德與塞萬提斯〉),本文集中講《唐》書的戲劇版。
磚頭般大小的《唐》書,原版是千多頁、126章回的長篇,無論是英或中譯本,要用起碼一個月的時間才能讀完(如每日讀一、兩小時),是較難吸引現今打機世代的年輕人或成年人的,雖然亦有不少較易消化的節錄版。慶幸有科技的幫助,衍生了更易消化的戲劇版(話劇、舞台劇、芭蕾舞劇、電視劇和電影),尤其是荷李活電影《武士英魂》(Man of La Mancha,意即「瞧這諾曼查之人」),不失為淺嚐的佳選。

雲吞麵式的《武士英魂》
如果《唐吉訶德》原著似酒樓筵席、一檯有十幾度菜的大筵席,那麼各款的戲劇新編,便似碗美味可口的雲吞麵。由1690年至今,以《唐》書為本的劇作已有百多欵,單是話劇和電影(默片、卡通片、歌舞片)便有幾十欵。
所有戲劇和影視作品,都是某程度上《唐》書的濃縮改寫,有些頗忠於原著,但更多是從不同角度去演繹,如由衛世文(Dale Wasserman,1914-2008)編寫的《武士英魂》,前後共三個演出版本,是1959年的話劇、 1965年的舞台劇、和1972年的電影版,尤其是後者,實是雲吞麵中的上品。
當然,局限在兩個小時內的演出,不可能依書直演,必須經過剪裁、改編、以至是藝術加工才可。《武》劇最初以話劇型式,在美國的CBS電視台播出,為了迎合可能從未聽過諾曼查(La Mancha,西班牙中部鄉間地區)的美國觀眾,遂改名為《我係唐吉訶德》(I,Don Quixote),但反應冷淡。
6年後,衛氏將它改編成百老匯舞台劇、以及再7年後的荷李活歌舞電影,二者均改回原名《武士英魂》。舞台劇獲得極大的成功,叫好叫座,是百老匯的一級賣座劇,曾在1965至2019年間先後七次公演(兩次在英國倫敦),每次皆過百場演出,最高紀錄是2002年的304場,當中有些演出作稍微的更新,曾獲五個東尼獎(Tony Awards)。該舞台劇亦已被翻譯成多國語言,並在全球各地公演,包括香港(1982、2004)和大陸(2015、2016)。
舞台劇的音樂,由資深的百老匯樂人譜寫,由米曹李(Mitch Leigh,1928-2014)作曲、祖戴侖(Joe Darion,1917-2001)填詞,共12首插曲,筆者認為歌詞相當忠於《唐》書的原意。而動聽的主題曲 〈不可能的夢〉(Impossible Dream),更成為了流行歌曲的經典。
衛氏的劇本並不是《唐》書的濃縮版,是一個虛構故事,講述塞翁生平某一天的遭遇,亦用了「戲中戲」的模式,去演出《唐》書中有代表性的多個主要情節,如風車搏鬥、客棧城堡、女傭公主等。
衛氏先把塞翁改裝成似莎翁的模樣,變成一個劇作家,和遊走四方的街頭表演策劃人兼演員,亦突顯塞翁與教會之間的磨擦,升級至被「宗教大審訊(Inquisition)」迫害的程度。劇終時,塞翁在歌聲中被送往宗教法庭受審,但這亦與史實有別。

而《武》劇的第二主角雅當莎( Aldonza),在《唐》書中是個農場女傭,只被提及過、實從未現身,但在歌劇中變成重要人物,衛氏將她改寫成客棧女傭兼妓女,並利用她帶出此劇的主軸,就是她從最初嘲笑唐氏,然後認同他的理想,唯獨當理想破滅時又埋怨唐氏的天真,但最終又變回一個堅信者。
《武》劇的開場戲,講述塞翁與助手因在市集廣場表演,觸犯了煽動罪被關進監獄。獄中的犯人品流複雜,有一般的刑事犯、亦有一些如塞翁的政治犯。他便靈機一觸,為囚友演出濃縮版的《唐》劇,並安排他們參加演出。塞翁的助手,扮演唐吉訶德的隨從僕人山曹(Sancho Panza),無論是《唐》書或《武》劇,山曹皆是重要配角。
不少劇評人認為,衛氏的改寫或許有點過份,其一,塞翁雖亦有寫劇本,但他從未將《唐》書改寫成戲劇,更無證據他曾參予過任何的台前演出、或台後的製作;其二,是塞翁從未對教會有過嚴厲的批評,雖然他曾被短囚三、四次,但犯的都是瑣碎事、跟反教會或反宗教無關,而事實上,塞翁雖是反威權、嫉惡如仇,但一生都是個頗虔誠的基督徒,亦從未曾被宗教大審訊。
至於故事的結尾,《唐》書原著是故事主人翁吉哈諾(Alonso Quixano,便是發白日夢成騎士那老傢伙)從夢幻中清醒過來,覺悟前非,臨終前立下遺囑,吩咐遺產承繼人的姪女(吉氏終生未娶),不可與騎士小說的書迷結婚,有違便取消她的承繼權。但《武》劇的結尾來個大反轉,吉氏先覺醒、但在斷氣前重唱舊調,更激勵了山曹、雅當莎、和在獄中的各囚友,在《武》劇主題曲〈不可能的夢〉大合唱中緩緩落幕。
其實,塞翁只是如書的楔子所言,他是對騎士言情小說的鞭撻、否定,但在整部《唐》書中,他從沒有否定騎士的濟世為懷理想,而衛氏《武》劇的結尾,亦明確地指出唐氏/塞翁對理想的堅持,是至死不渝的。筆者十分欣賞衛氏這個版本,他的改動既是必要、亦十分有效,他無縫地將塞翁與唐氏有機地接合起來,亦將《唐》書的精髓,在歌舞聲中介紹給普羅大眾。
電影版《武士英魂》
百老匯舞台劇有它的局限,是真人表演,演出場地亦只限於一個舞台,演出地點就算有在紐約市以外,普及性遠不及電影,而舞台劇的入場門票亦較貴。《武》劇改編為荷李活歌舞電影,在1972年推出,是大製作(製作費是當年的巨額1200萬美元)和有超級大卡士:由彼得奧圖(Peter O'Toole,1932-2013)飾演塞萬提斯、蘇菲亞羅蘭(Sophia Loren,1934-)飾演雅當莎、詹士古高(James Coco,1930-1987)飾演山曹。奧圖和古高,皆獲幾個著名獎項的提名,但無獲獎。

(作者提供,Wikimedia Commons)
電影製作由一個資深的團隊負責,由Arthur Hiller(1923-2016,加拿大人)執導兼監製、Alberto Grimaldi(1925-2021)和Saul Chaplin(1912-1997)任副監製。此三人皆影圈高手,曾參與不少經典電影的製作,如 An American In Paris (1951)、《夢斷城西》(1961)、《仙樂飄飄處處聞》(1965)、《獨行俠江湖伏霸》(1965)、《獨行俠決鬥地獄門》(1966)、 Love Story(1972)、《巴黎最後探戈》(1972)、Silver Streak(1976)、The In-Laws (1979)和《紐約風雲》(2002)等。
不幸地,雖有如斯強大陣容,但正如塞翁的前大半生,《武》電影亦甚坎坷,在拍攝過程中遇到不少風風雨雨,且廣為傳媒報導。而女主角的人選蘇菲亞羅蘭被質疑是否適合,彼得奧圖和多名演員在電影中皆需要幕後代唱等。結果首映時遭影評人的無情攻擊,導致票房平平。
筆者認為,此電影無論是導演、製作、音樂、服飾、道具、布景和各主要演員的表現,皆十分出色。奧圖更認為此乃他畢生頂級傑作之一(成名作《沙漠梟雄》十年前已推出),而憑着他的資深莎劇演員功力,片中的兩段獨白戲(soliloquy)皆已成經典。而蘇菲亞羅蘭和詹士古高的演出,亦受到各方的好評。
當年影評人對電影的攻擊,實有欠公允,因為舞台劇和電影乃同一劇本/劇作人、音樂和服飾亦相同,各演員在電影中的表現,絕不比舞台劇遜色。而電影的真實感,如外景場地、風車戰、明鏡武士戰、監獄景、人物特寫等,遠比舞台劇優勝,何解舞台劇和電影的評價,有此天淵之別?
之後,經過多次的戲院/電視翻映、影帶/影碟的發行,它才給觀眾重新發現,並受到新一代影評人的讚賞,絕對值得筆者推薦。另外,加拿大著名創作型歌星哥頓禮福(Gordon Lightfoot,1938-2023),在《武士英魂》電影上映同年、但早10個月便推出了他的上榜名曲〈Don Quixote〉,並以此為LP大碟的名目,作為對塞翁的一個敬禮。
總要有理想
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故事,說明了人總是要有理想、有抱負的,也許是被囚在獄中的一般罪犯和政治犯。香港往何去、未來的中國會是個怎麼的模樣?相信無論是香港、大陸、台灣、以至是散居海外的華人,不少人都會對此關心、做夢,縱使這夢是神愛世人的耶穌天國?馬克思的空想烏托邦?孫中山的三民主義大同社會?毛澤東的大躍進人民公社?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抑或是當今大陸人的大國崛起中國夢?
唐吉訶德的精神,或可用諾曼查這傢伙〈不可能的夢〉概括之,此曲共有三段和一節副歌,共25句,它的首四句是:
To dream, the Impossible Dream
To fight, the unbeatable foe
To bear, with unbearable sorrow
And to run, where the brave dare not go
筆者的意譯是:
去夢想,那不可能實現的夢
去應戰,那不可能打敗的強敵
去忍受,一些無法忍受的哀愁
去直搗,連勇者也不敢闖的虎穴⋯⋯
人,總是要有理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