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與朋友相約茶敘,就在出門赴約前,收到郵差叔叔送來一個郵包,打開一看,原來是前輩寄來的新書──《情迷電影六十年》(初文出版社有限公司,2025年10月初版),舒明的電影評論集,封面正是杜魯福(François Truffaut)《四百擊》(Les quatre cents coups)海邊的一幕。
舒明本名李浩昌,自中學開始,我已在《中國學生周報》看他寫的影評……

那些年,「有飯吃、有書讀」已感恩,哪有零用錢看電影!
我當時最大的娛樂,就是看書,在學校的圖書館借書,不用花一毛錢;到培正中學附近的公立圖書館比較遠,要乘搭巴士,為了省幾毛錢,我乾脆由延文禮士道步行去窩打老道借閱書籍。
有時,我寧願捱餓,把早餐錢省下來,5毫子足夠買買一份《周報》──我的知識泉源。
我絕對不是個標準的「乖」學生,但應付學校的功課,卻綽綽有餘。然後,躲上小樓成一角,埋首於課本以外的世界,拚命看課外書,如飢似渴的,上下求索,追尋不同的清泉活水。
升上中三後,替鄰家的小孩補習,可掙點零用錢。
猶記得,第一次,跟同學一起去戲院看的「藝術電影」,就是Blow-Up!
Blow-Up譯作《春光乍洩》,是安東尼奧尼在1966年執導的第一部英語電影。看完後,我倆一頭霧水,似懂非懂的討論起來,只知道原來電影是可以這樣的,實在大開眼界。
其後進了中大,步入更寬更廣的天地,一頭栽進電影的世界,成為第一映室(Studio One)的常客,經常跑到香港大會堂劇院看電影,變為不折不扣的「影痴」!
歐美電影
細閱《情迷電影六十年》,勾起了不少昔日的回憶,舒明不單只是日本電影研究專家,他涉獵甚廣,本書的首章是「世界電影」,接着是美國、歐洲、印度、南韓,然後是香港、日本電影……
本書是作者60年來評論電影的選集,文章始自1965年3月,終於2024年12月。他在前言中說:「注目世界電影和美國電影的各有5篇,歐洲電影有15篇,印度及南韓電影有4篇,香港電影有11篇,而日本電影有18篇,總數為58篇,逾15萬字。」他最早發表的文章刊於《中國學生周報》的〈大導演如是說〉;而最近的一篇,則是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站的〈議論縱橫、厚積薄發的《用日本電影讀日本文學》〉(修訂版)。
作者寫電影評論,資料翔實、內容豐富,正如張鳳麟的〈序文:舒明電影評論的特色〉所言:「電影創作參與者與導演、男女演員、編劇、原著故事或小說改編的作者,都出現在文章中,使人除了知道電影的故事大綱及情節外,更深入認知該電影及創作人的背景。這不單擴闊了電影觀眾的眼界,亦注入對電影創作全貌的了解。」

說到美國電影,在〈珍芳達與《攞命舞》〉一文中,舒明提及珍芳達從性感女星蛻變成實力派,轉捩點就是主演《攞命舞》(1969),影片的導演為薛尼波勒(Sydney Pollack, 1934-2008),改編自美國冷硬派作家何芮斯麥考伊(Horace McCoy, 1897-1955)的小說《他們射馬,不是嗎?》(They Shoot Horses, Don't They?)。70年代初,我也欣賞過這齣電影,至今印象難忘。
文中分析此片,非常獨到,「《攞命舞》以馬拉松舞場的氣氛營造(包括時代精神)與主要人物的性格刻劃見勝,前者全靠導演和幕後團隊的高專業水準,後者歸功於編劇的出色敘寫和演員的精彩演出。」他更指出珍芳達「演技洗練自然,把歌麗雅的憤世嫉俗、心情煩悶和痛苦厭世的性格,表演得淋漓盡致,令《攞命舞》成為一齣非常出色的社會悲劇和令觀眾終身難忘的電影。」確是的論。

談及歐洲電影,他的〈《春光乍洩》是部甚麼電影〉寫得甚為精到,文章劈頭便道:「儘管你看電影看得多,看電影捨得追,你卻從未遇到一部如《春光乍洩》這樣費解的影片,但『費解』並非全無意義,《春》片的曖昧性正顯示其內涵的豐富,與現代藝術的精神大體吻合。」
他還說:「你若把聲帶關上……但對影片的卓絕形式與美麗畫面,你還可以從容享受。一邊看一邊對故事大概亦不會太陌生,因為發現謀殺的兩場戲,沖洗照片與尋找屍體俱全用畫面交代。一部電影就是一部電影。當勞斯萊斯在疾馳,背景的一列磚屋是深紅色的──快速的意象,而在汽車慢駛時,背景的一間建築物是深藍色的──靜止的意象。這正是電影藝術的無言表現。」細細道來,簡直說到我的心坎裏。
港日名片
上世紀的七、八十年代,香港電影風起潮湧,是我輩影痴觀看電影的黃金歲月。除了在戲院看香港、歐美、日韓等地的電影……我在第一映室、大影會、火鳥電影會、香港電影文化中心,也觀賞了世界各地不少的經典影片。

在香港眾多電影之中,值得一談的,首推1970年在香港公映的《董夫人》(The Arch),此乃唐書璇執導的首部長片,可謂一鳴驚人之作,不單只令人驚艷,更被奉為經典。影片描述一個貞節的寡婦面對情慾的掙扎,拍出含蓄的意境和古雅的詩意,更活用現代電影技巧,如凝鏡、叠印、閃回、重複動作等,將古典的格調與前衛的特色融於一爐。
論及此片,舒明寫了5篇影評,他在〈兩中山果落 燈下草蟲鳴〉中說:「《董夫人》不折不扣是一部情調洋溢的電影,劇情的動作全在說心裏進行。情調一方面指隨心意狀態而興起的感情要素,另一方面亦包括瀰漫全片那種詩情畫意的氣氛。」文章描述電影的場景,女主角的心理變化,十分細緻,反映了他對電影的獨特觸覺。
他筆下的影評,寫得最多的,當數日本電影。在〈小津安二郎〉一文中,他開宗明義,道出「小津安二郎(1903-1963)是日本電影史上三大導演之一,和溝口健二(1898-1956)及黑澤明(1910-1998)鼎足而立,同為世界電影史上的特級大師。」
大家都公認,《東京物語》(1953)是小津的傑作,我也極為喜歡此片。據舒明介紹,小津自言《東京物語》是其作品中最為戲劇化的一部,「我要表現的是,透過子女的成長來窺探日本家族制度的瓦解過程。」電影於1957年在倫敦上映,日後成為英國著名導演的林賽‧安德信評之曰:「除了表現人道價值外,《東京物語》用坦率和清晰的手法反映出整套的生活哲學,使觀看這部電影成為一種難忘的經驗。」
日本導演之中,我最愛溝口健二,從《西鶴一代女》到《雨月物語》……他的作品,我都喜歡,而田中絹代也是我極為欣賞的女演員。

舒明對《雨月物語》亦推崇備至,在〈溝口健二的《雨月物語》〉中,他指出「《雨月物語》改編自上田秋成的兩個短篇故事……是一部寓意深刻和技巧卓絕的影片。把現實和超現實的題材溶於一爐,將鬼神的故事化作優美的抒情詩篇,導演溝口健二的貢獻固然是功不可沒,攝影指導宮川一夫的手法尤其超凡入聖。影片洋溢着神秘之感與幽玄之美……」
他還引述伊力盧馬(Eric Rohmer)的評論:「影片活潑、引人入勝、俏皮、輕鬆,時而動人,時而充滿幽默感,完全沒有傑作的嚴肅深奧性格。沒有神性的品質,沒有遠東電影的緩慢調子。」

《古都》是川端康成的名作,分別於1963年、1980年、2005年、2016年,由不同的導演改編成電影。本書最長的篇章是〈川端康成的《古都》〉,先簡介川端康成及《古都》的故事大綱,然後根據唐月梅的中譯本,介紹小說的內容重點,接着再將中村登導演的《古都》(1963),跟1980年市川崑導演的版本,作出詳盡細密的比較和分析。
我早已在大學時,看過《古都》的中譯本,但在電影方面,只觀賞了市川崑導演,山口百惠、三浦友和主演的版本,一直沒機會看過早年中村登導演的電影,好可惜!
法意佳作
中學時代看《周報》,得陸離啟蒙,愛上杜魯福的電影,《祖與占》(Jules et Jim, 1962)也是我至愛的電影!
大學畢業後,我在中學任教多年,儲足了錢,便跑到巴黎尋夢去。

我好幸運,考進巴黎索邦大學(Université de Paris Sorbonne)念中級法文班,學校位於拉丁區,每天上午上課,下午做完功課後,則隨意之所之,到處遊逛,或看電影,或逛博物館、畫廊,或跟朋友喝咖啡、聊天,偶爾,也會走進巴黎聖母院靜坐,冥想沉思……
90年代,巴黎仍是藝術之都,也是看電影的天堂。
猶記得,在索邦附近,鄰近盧森堡公園的一條街道,有一間小型的電影院,每日下午都會放映杜魯福的《四百擊》(1959),我也看了幾次。
舒明曾撰文〈有關杜魯福的幾點隨想〉,「杜魯福藉《四百擊》來擺脫自傳式的創作困擾後,再用《射殺鋼琴師》來寄託他感情的另一面。和較後的《祖與占》一樣,他並不太拘泥於原著。他以天賦的聰慧,將自己生命的點滴和敦厚感情灌注入小說的情節。這種改編和再創造,正是一個藝術家所必須具有的條件。他拍電影一方面娛樂自己,另一方面也娛樂別人。」他如是說。

我在巴黎,看了不少名片舊作,意大利導演之中,我比較喜歡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我重看了他的《白夜》(Le Notti Bianche, 1957)、《洛可兄弟》(Rocco and His Brothers, 1960)、《氣蓋山河》(The Leopard, 1963),還有《異鄉人》(The Stranger, 1967)和《魂斷威尼斯》(Death in Venice, 1971)……
本書的首篇〈大導演如是說〉的最後一節「關於維斯康蒂」,既列述了安東尼奧尼的意見──「維斯康蒂不能做我和費里尼目前的工作,他對過往有太深的懷念。」同時,也道出維氏的自白:「安東尼奧尼與費里尼皆從負責人的觀點出發——他們像是向下望,而我則舉頭仰視⋯⋯但我寧願敘述抗議或控訴的故事,而不取那只關係着破滅和無望的意志底事。」兩位大導演說的真好,實在於我心有慼慼焉!
《情迷電影六十年》的內容既廣且深,不啻是一本電影的百科全書,是舒明積儲幾十年的鑑賞成果,作為電影研究者,他的評論文章既有個人觀點的論述,亦能旁徵博引,以作佐證,且深入淺出,行文平和溫厚、冲淡自然,讀來令人為之神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