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規劃不是諮詢──香港首個五年規劃的真正考驗

今年4月港澳辦主任夏寶龍明確指出,特區政府制定首個五年規劃應「具有科學性和前瞻性」,並要「集眾人之智」編制實施好。這說明五年規劃不止是一個對接工作,而是期望香港能夠對自己未來做主動思考、跨部門協調、跨任期承擔的核心任務。
合撰:王柏林(香港未來經濟研究所創辦總監兼主席)、牛致行(香港未來經濟研究所研究團隊)

香港政府正在編制首個五年規劃,這是首次嘗試為自己做整體長線規劃。立法會「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工作小組委員會」近月舉辦了約90場業界諮詢、接觸逾4000人次、收集了400多份意見書。工作量可觀,也反映社會各界對香港未來發展有很多意見和期待。

但在討論諮詢做得好不好、報告寫得對不對之前,或許要先停下來回到一個更基本問題:所謂「規劃」,究竟是什麼?

計劃本身一文不值

美國前總統艾森豪威爾曾在二戰指揮數百萬大軍,他有一句常被引用的名言:「計劃本身一文不值,但制訂計劃的過程至關重要(plans are worthless, but planning is everything)。」世界瞬息萬變,寫得再好的計劃都會過時,唯計劃過程鍛鍊提前思考及動態調整的寶貴能力。計劃是死的,計劃能力是活的。

中國人將這個道理說得更早、更直接。1930年5月,毛澤東在江西尋烏縣連續多天召開調查會、訪問商人農民幹部,開展了一次大規模社會調查。從這次田野工作,他總結出一篇文章,題為〈反對本本主義〉,提出了那句後來成為中國政治裏最常被引用的原則: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

正因如此,世界各地的成熟政體──從新加坡「未來經濟委員會」到英國「現代產業戰略」,到經合組織(OECD)成員國的長線政策研究單位──都願在規劃工作上下重本,投入專業團隊與長線資源,為的不是寫一份漂亮計劃文件,而是建立一套能夠不斷吸收資訊、修正判斷、調整方向的能力。

今年4月港澳辦主任夏寶龍明確指出,特區政府制定首個五年規劃「很有意義」,規劃應「具有科學性和前瞻性」,並要「集眾人之智」編制實施好。這說明五年規劃不止是一個對接工作,而是期望香港能夠對自己未來做主動思考、跨部門協調、跨任期承擔的核心任務。

要做好這個工作,不能只靠熱情。它需人手、時間、專業訓練,也需能夠持續承載這工作的機構。

香港眼下的考驗

香港在英國管治下的150多年間,重大戰略思考主要在倫敦進行;回歸後一國兩制、港人治港的承諾,意味香港要自行管理自己事務,但承擔長線規劃的制度配置從未真正建立起來。

從程序上看,立法會的諮詢覆蓋面廣、議員投入大。但據《信報》最近報道(註1),多名主持諮詢會的議員私下透露,會場情況並不理想,不少業界代表不掌握五年規劃基本概念,往往把諮詢會當成「訴苦大會」:商界要求補助,教育界爭取撥款;一名資深建制派人物私下坦言:「連我自己都仲摸索緊咩係五年規劃,業界又點會明?」

這不是個別議員或業界的問題。業界代表面對政府諮詢,把自己最迫切的需要說出來,合乎理性。要求他們自行判斷哪些訴求屬五年規劃應該處理的、哪些屬於下一份預算案應該回應的,本身就是不合理的期待。議員主持諮詢、蒐集意見、整理報告,也是在盡其本分。

「八大中心」定位下,香港需要的勞動力規模與技能結構是什麼?(Shutterstock)
 

以人口政策為例 涉4個層次問題

那麼,認真做的話,五年規劃要回答怎樣的問題?以人口政策為例,至少要在4個層次有答案。

一、目標:香港未來20年的人口應維持在760萬,還是自然降至600多萬?這兩條不同的路,分別意味着怎樣的經濟結構、勞動力市場與財政可持續性?「八大中心」定位下,香港需要的勞動力規模與技能結構又是什麼?

二、利益平衡:大量輸入年輕專業人才,會否壓低本地勞工議價能力?這個代價應該用怎樣的補償機制平衡?提高退休年齡,對體力勞動者與專業人士的影響並不對稱,這個政策應一刀切還是分階層處理?

三、方法:輸入人才應以個別計分制為主,還是行業配額為主?鼓勵生育的財政投入,應以稅務減免、住房優先,還是直接補貼為主?

四、執行:這些政策需要勞福局、教育局、入境處、醫管局等多個部門協作,執行進度如何監察?條件變化時又該怎樣調整?

以上每一個問題都不能憑直覺回答。每一條都需要本地數據、國際比較、長期跟蹤,及與不同持份者的反覆論證。

老齡化加速,長者人口未來10年再增近百萬,慢性病取代急性病成為主導醫療需求。
(醫務衛生局Facebook)
 

同類問題 遍布五年規劃

而這只是人口一個範疇。同樣性質的問題,在每一個五年規劃必然觸及的範疇都會出現。

一、房屋:傳統公屋需輪候逾5年的眼前壓力,與北都10至20年的大量長線供應,財政與土地資源如何於不同階段分配?

二、產業:「八大中心」之間在人才、資金、政策注意力上必然相互競爭,先做哪幾個、各自投入什麼資源?

三、財政:勞動人口縮減的稅基壓力,與不斷上升的醫療與福利期望兩者之間的財政路徑,應怎樣設計?

四、醫療:老齡化加速,長者人口未來10年再增近百萬,慢性病取代急性病成為主導醫療需求,公私營醫療系統應怎樣調整角色分工?

五、勞工:面對人工智能對專業服務業之衝擊,與傳統行業勞工短缺,再培訓和就業過渡的制度應如何設計?

上述每一項都是需主動研究與認真論證的長線問題。每一項的答案,都不會在諮詢會自動浮現。

規劃需要研究

把以上兩組問題擺在面前,可清楚看到一件事:要回應任何一條,都需要兩種工作同時進行。

一種是資訊處理:把本地數據、國際經驗、學術研究、業界知識,從散落各處整合成一個有條理的判斷。這個工作是技術性的,需要訓練、時間與專業判斷。另一種是共識建構:於不同持份者、階層、時間視野之間,反覆討論、論證、調整,最終形成一個社會大致認可,即使不滿意亦能接受的方向。這個工作是政治性的,但同樣需要研究,因為任何取捨,若沒有有理據的論述,便只剩下力量對比。

這兩種工作合起來,才是「規劃」的真正內涵。一個能夠落地的五年規劃,不是各方訴求的算術平均,而是經資訊整合與論述較量後,得出有所取捨的方向判斷。

諮詢提供的是原材料。把訴求變成判斷、把判斷變成方向、把方向變成可執行的政策論述,這中間有一段路。走這段路的,必須是一支具備時間、訓練與獨立性的專業隊伍,其角色不是游說,因為它不為個別利益服務;不是「分餅仔」,因它要對社會整體取捨做有理據的判斷。它的工作有一個專有名稱──政策研究。

要成功落實一國兩制,香港必須建立起成熟的政策研究生態。(Shutterstock)
 

香港缺失的一環

在成熟的自治型政體中,承擔政策研究的從來不是單一機構,而是三類機構分工合作:政府內部設政策研究單位,綜合各方資訊,為決策者提供分析和建議;大學透過長期學術研究,建立對特定政策領域的深入認識;獨立的政策研究機構(廣義的「智庫」)填補政府與大學之間的中間層,它們既比政府更獨立,能對政策方向提出有理據的不同意見,又比大學更貼近政策實踐,可將學術研究翻譯為決策者可用方案。三類機構互相補位,缺一不可。沒有政府的方向,研究無處落地;沒有大學的知識基礎,政策論述缺乏深度;沒有獨立智庫的中介與整合,政府與大學之間的距離無法跨越。

香港在這三方面都單薄。政府一方,特首政策組的政策研究編制僅約10人(註2);對照人口規模相近的新加坡,僅政府內部之長線政策研究編制便是香港的多倍。大學一方,「研究激勵」已大幅轉向國際;學者的升等與聲譽,取決於能否打入頂級國際期刊,而非能否解答本港政策問題。智庫一方,本地智庫普遍依賴單一贊助人,缺乏穩定資助結構;當贊助人轉移注意力,機構便隨之收縮甚至結束。三方都單薄,中間層的智庫尤其薄弱。

沒有調查 沒有發言權

毛澤東1930年那句話,今天仍然成立: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一個社會要對自己的未來制訂有分量的規劃,先要有能力做有分量的調查與研究。這是長久以來的本地管治能力短板。要成功落實一國兩制,香港必須建立起成熟的政策研究生態。這個缺口從何而來?為什麼今天必須補上?如何建立?筆者將另文從香港自身歷史──從殖民管治到對接國家的軌迹──開始論證。


註1:〈立會「五年規劃」諮詢 變業界爭權益大會〉,2026年5月19日

註2:根據政府電話簿內特首政策組職位列表整理,「研究主任」、「高級研究員」、「研究員」、「助理研究員」合共約10人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宋恩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