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唐吉訶德與塞萬提斯

塞翁的《唐吉訶德》書,確確實實是打開了歐洲現代小說之門,將小說類匯入文學主流之作。

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1547-1616)是西班牙的大文豪,他的名著《唐吉訶德》(Don Quixote)被公認為西方小說的經典,是歐洲首部長篇寫實諷刺小說,憑此他贏得在文學界的崇高地位,與英國的莎翁(莎士比亞,W. Shakespeare,1564-1616)齊名。塞莎二翁,皆被後世認為是現代文學的開山祖,塞翁在小說類,莎翁在戲劇類。

塞翁雖亦有寫劇本和詩,但他是以小說著稱的,而莎翁是以寫戲劇為主、詩為副,全無染指小說。有趣的是,二人皆同期人物(塞翁較年長17歲,但於同年歿),當時西英兩國敵對,這兩位曠世的大文豪,一生竟從未謀面。

《唐》書面世已四個世紀,截至2011年便有超過60種語言的譯本,單只英文便超過25本、中文19本,共推出過幾百本原裝版、節錄版或改寫版的書,尚有幾百齣話劇、歌舞劇、電視劇和電影,至今仍有新的書和劇作推出,受歡迎的程度可見一斑。網上有免費下載,如「古騰堡計劃」的英文翻譯(Project Gutenberg,1885年的J. Ormsby版)和「好讀」網站的楊絳中文翻譯(www.haodoo.net,1978版)。

《唐吉訶德》有多種英文、繁體和簡體中文譯本。(網上書商圖片)
 

依筆者愚見,《唐》書或劇作對現代人、尤其是華人,無論是在國內、香港、台灣和海外,仍是值得推薦的。唐吉訶德這位與大風車搏鬥的瘋騎士,其實不瘋,瘋癲者是他當時身處的社會和遇到的各色「常人」。

筆者初邂逅《唐》書,是在初中時期(1970年代)的窩打老道共公圖書館,但可能是當年的中譯不太好,讀了兩三章回便匆匆還書。然後中五時觀看到它的電影版《武士英魂》(Man of La Mancha),大學時又讀到了原版的英譯本,才理解到這竟是存在主義的前奏曲,是齊克果(Kierkegaard)、尼采(Nietzsche)、羅素(B. Russell)、卡夫卡(Kafka)、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等人的嚮導。本文先介紹塞翁和《唐》書,容後一篇專述以《唐》書為本的戲劇和影視作品。

塞萬提斯的一生

塞翁生適逢時,出生在權傾天下、統治了大半個歐洲的哈布斯堡王族(Habsburg)全盛時期,王族主腦乃西班牙王帝查理一世(Charles I,亦身兼神聖羅馬王帝查理五世[Charles V]),時在哥倫布(Columbus)美洲探險後約60年,西國成為現代歷史(1500年之後)的首個崛起大國,史家稱1500百年為「西班牙的世紀」。塞翁在首都馬德里(Madrid)旁邊的小鎮出生,是七兄弟姊妹中的老四,塞家屬較貧窮的中產階層,父親是個理髮師。塞翁17歲時(未讀完中學)便遷往羅馬工作,一年後再遷往當時是西班牙屬土的意大利南部,在拿坡里市(Naples)加入西國的軍隊,再一年後被派往前線,參與著名的勒潘陀海戰 (Lepanto,1571)。

此際是西班牙的黃金年代中段,國運由盛轉平、並開始緩步走下坡。西國在半個世紀前,便完成了長達774年的復國運動(Reconquista)、把摩爾人(Moors)趕回北非,之後除了送哥倫布去美洲探險,又送麥哲倫(Magellan)去環遊世界一周,讓西國成為首個橫跨歐美亞三洲的大國,但崛起大國的暴發戶性格、貧富差距擴大、人性的墮落,所引伸出的社會問題亦大增。

勒潘陀海戰是西班牙聯盟威尼斯,大敗伊斯蘭教的奧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一場重要戰事,西班牙遂成為歐洲的頂級強國,塞翁在此仗中英勇作戰並受傷、左手成半殘廢。奧圖曼見稱霸地中海無望,便轉移以陸路攻略東歐。

隨後,塞翁繼續在西國軍中服務,並參與過多次在意大利、希臘和北非的重要戰役,四年後才與胞弟同時退役,但在返國途中被北非海盜拐獲。在付出贖金後,胞弟在兩年後、他在五年後才獲釋返回馬德里定居。此時已是33歲的他,之後便一直在西班牙政府中打工,任低中級公務員(可能是鑑於他缺乏高等學歷),亦大約於此際開始工餘寫作,並曾在國內遷居幾次,到《唐》書出版後才辭去政府職位退休。

未經證實的塞萬提斯真人像(這些是後人創作的畫像),左起:青、中、晚年;西班牙20仙士歐羅硬幣。(Wikimedia Commons;eBay)
 

在25年的公務員生涯中,塞翁曾轉職多次,有兩份工是值得一書的,其一是任軍隊後勤部的採購/徵集員,為1588年的一場遠征英國大戰作準備,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西班牙無敵艦隊」(Spanish Armada)之戰,結果被英國打敗,這亦是西國國勢開始轉差的路標。言則因為打後200多年的美亞洲國際貿易,西國仍是大國,但霸主地位便被法、荷、英相繼取代。塞翁雖不在前線打仗、但亦算有份參與;其二,是擔任國家稅局的追數員。

毫無疑問,這兩份都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經常要到各地與地方權貴、政府和教會周旋、爭執,以致他曾多次被誣告失職,遭短期監禁、或受到短暫被逐出教會的處分。但亦因此,加上之前的當兵和被俘虜經歷,豐富了他的人生經驗,接觸到社會上各色人等,目睹人生百態,讓他取得寶貴的寫作材料。

塞翁37歲時才結婚,整生只有一名婚前的私生女。婚後翌年出版第一本小說,但不暢銷,然後經過20年的精雕細琢後(1605)才出版他第二本、便是成名作《唐》書,旋即紙貴洛陽,成為文壇寵兒,又十年後出版《唐》書的續集,再翌年便與世長辭。在續集出版前一年,竟有人用匿名出版了差劣的偽續集,可幸很快便在市場上消失。

與莎翁比,塞翁的大半生算是坎坷,成名時已是58歲,臨終前的十年才享受到較舒適、名成利就的生活,而他的大部分其他作品,亦是在此時期才出版的。雖然他賣掉了《唐》書的版權,但所得的報酬是頗不俗的。唯獨西班牙文壇在他生前,始終沒有給他應有的尊崇地位,而事實上,這位承前啟後的大作家,至今仍未找到一幅可證實是他真容的畫像,他的墓地要到2015年才被考證出來。

開拓現代小說的鉅著

塞翁在《唐吉訶德》的後設式(metafictional)楔子/引子中,便開宗明義地指出,這是他批判當時流行的騎士言情小說(chivalry romance)之作,望這類鴛鴦蝴蝶派、英雄救美人、庸俗的垃圾書自此壽終正寢,而事實上亦是如此。

《唐》書將小說類帶進真文藝範疇,由道聽塗說、純娛樂性的書作,帶去探討人生、言之有物、批判社會的寫作大道上,開啟了歐洲現代小說之門。這與中國明清時期的「五大小說」有相似的地方,羅貫中、施耐庵、吳承恩、曹雪芹、蘭陵笑笑生等與塞翁一樣,便是現代華文小說的開路先鋒。

塞翁利用《唐》書中的正副主角,唐吉訶德和他的隨從僕人山曹(Sancho Panza)之口、和他倆之間的二元對立,即是唐氏的樂觀理想主義,相對山曹的平實世故、現實主義,喜劇與悲劇的互動,去控訴社會上的不公、道出兩人對人生不同亦同的看法。

整個伊比利亞半島(Iberia,即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復國運動,長達近八個世紀(718-1492),覆蓋了差不整個中古,期間便是騎士(cavalry)文化的全盛期。騎士在歐洲中古封建制度下,是個非常重要的民種,職能與中國的武士相似,但與俠客不同,因後者基本上屬社會的邊緣人、不受法律管束的梁山好漢,但騎士和武士,實是政府的一部份。

騎士閒時是勤王和保衛封建主的大員,戰時是個重要的兵種,由於是騎在馬上,高居臨下並配上完備的鐵甲和武器,在戰場上的戰鬥力,實等同現代的坦克車。騎士的英勇、英雄形象便深植民心。當現代火器/火槍的廣泛使用後,騎士的功能大減,便火速地被淘汰。《唐》故事背景是塞翁在世之時,騎士早在一個世紀前已灰飛煙滅。

故事主角吉哈諾(Alonso Quixano)是一位50來歲、在諾曼查(La Mancha,西班牙中部)鄉間地區的小貴族,他沉迷騎士言情小說,手不釋卷讀至頭腦發熱,幻想自己是個騎士、大俠,化名唐吉訶德(「唐」的西文是"Don",即是「先生/大人」之意,是對貴族的一個專稱),帶着山曹四出闖盪湖江、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向邪惡宣戰。

左圖油畫:唐吉訶德與山曹在十字路口;右圖漫畫:唐吉訶德挑戰風車。(Wikimedia Commons)
 

《唐》書共有40多個有着墨的重要人物,和600多個次要人物,包括社會上各階層的男女,當中有貴族、地主、僧侶、商人、律師、士兵、公安、獄囚、工人、妓女、牧人、農夫等,西班牙當時的政治、經濟、宗教、道德、法律、文學、藝術等領域皆有涉及。

在126章回中, 唐氏做出種種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徑,見到大風車當作巨魔頭、把路邊的客棧當作古堡、把店主當作貴族王侯、把農場女傭雅當莎( Aldonza)當作夢中美人公主(Dulcinea)、把理髮師的面盆當作珍貴頭盔等,當遇上懷疑是壞蛋的人,便與他們爭執、打鬥,當然是捱打居多。

山曹是唐氏的好友、一位住在唐宅鄰近的文盲農民,但迷上了唐氏給他講述的騎士故事,半信半疑、好奇尋樂地應承做唐氏的侍從(squire,中古騎士是必有侍從的),為他打點一切,更在有需要時為他解圍、打圓場。山曹相信唐氏的似瘋癲、實是他追求理想的一個手段,並非走火入魔,知道他最終會從夢幻中清醒過來。

塞翁用寫實和幽默的手法去寫,笑料主要經山曹帶出,有時令人會心微笑、有時捧腹大笑,尼采便當它是喜劇去讀,德國浪漫派視之為悲劇,羅素卻認為是悲喜劇參半,而不少人、包括筆者,結論出若站在不同的角度,便會有不同的解讀,所以在譯本中,便有數十個見解獨特的版本。筆者認為,塞翁視人生起伏乃必然事,總會有時遇上挫折,但不應輕易放棄理想,只要用一個較樂觀、甚至有時被人視為古怪的態度對之,便可繼續去追尋那不可能的夢。

百年後地位媲但丁沙翁

塞翁死後百多年的18、19世紀,是英國小說的首個豐收期,名家、名作迭出,此際有不少學者對《唐》書作新一輪的分析、研討,結果是將塞翁的地位,提升至莎翁的高度。此期受塞翁影響的英國名作家,包括班強生(B. Jonson)、狄福(D. Defoe)、斯特恩(L. Sterne)、斯摩萊特(T. Smollett)、珍柯士甸(J. Austen)、狄更斯(C. Dickens)等人。

德國文學界更有過之而無不及,視塞翁為現代小說的開山祖。而西班牙此際,亦有新一輪的塞萬提斯熱,給予他生前期盼、但享受不到的尊榮。2002年,挪威諾貝爾研究所/挪威書會向54個國家、超過100位知名作家問卷調查,《唐》書被選為人類歷史上最佳/最有意義的小說。

塞翁為現代小說的開山祖,乃實至名歸,但筆者相信他寫《唐》書時,只是針對當時的文壇歪風而作,並沒有太大的期望,料不到在他死後多年,學者評定他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可匹配巨匠前輩如但丁(Dante,1265-1321)、佩脫拉克(Petrarch,1304-1374)、喬叟(Chaucer,約1343-1400)等,或同輩如莎翁、莊美頓(John Milton,1608-1674)和馬羅(Marlowe,1564-1593),所不同者,是上述各人皆沒有涉足小說。

只有一兩個前輩或可與塞翁一比,便是寫政治寓言小說《烏托邦》(Utopia)的英國作家湯馬摩亞(Thomas More,1478-1535,塞翁在他歿後12年出生)和更早的薄伽丘(Boccaccio,1313-1375)。但《烏》書只六、七萬言,不超十個人物,與《唐》書的30至40萬言、600多個人物比,實不可同日而語。而薄氏和他同期的意大利小說,皆短篇和仍有韻文體的痕跡,言則也是莎翁眾多戲劇的故事來源。

當然,在《唐吉訶德》之前便已有小說類的書作,如騎士小說、 韻文體短篇、寓言短篇、《天方夜譚》,以至是半小說式的《馬可孛羅遊記》,但這些都只是當時歐洲文學的支流,而塞翁的《唐》書,確確實實是打開了歐洲現代小說之門,將小說類匯入文學主流之作。

馮應標